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寧州這地方,和彆處不一樣。
彆的州,要麼有豪強,要麼有鹽梟,要麼有玄天教滲透,總有個明顯的對手。
寧州不一樣。
寧州的勢力,像水一樣,無處不在,又抓不住。
本地大族聯姻通婚,盤根錯節,牽一髮而動全身。
官場上的人,都是這些大族的子弟,明麵上各為其主,背地裡沾親帶故。
陸恒看著蛛網送來的情報,笑了。
“好一個鐵板一塊。”
沈通道:“侯爺,寧州這地方,不好硬來,硬來的話,整個官場都得翻個遍。”
陸恒點點頭。
“那就軟著來。”
三個月後,寧州知府吳曠發現自己身邊多了幾個“協助”的杭州官員。
說是協助,其實就是看著。每天跟著他上班,看著他和人說話,看著他在公文上簽字。
那些公文,要經過這些“協助”的人過目,才能發出去。
吳曠心裡不舒服,但冇法說。
人家是來幫忙的,態度恭敬,辦事勤快,挑不出毛病。
又過了一個月,他發現衙門裡多了幾張新麵孔。
門房換了人,庫房的管事換了人,連他身邊的師爺都換了人。
原來的師爺“病退”了,新來的師爺姓周,是杭州人,話不多,但辦事利落。
吳曠心裡更不舒服了,但還是冇法說。
人家是來補缺的,手續齊全,程式正當,能說什麼?
又過了一個月,他發現自己在衙門裡說的話,傳出去的速度快得驚人。
今天上午和幕僚商量的事,下午就有人來勸他“三思”。
他知道,這是被人盯上了。
但他不知道的是,盯上他的人,比他想象的要多得多。
很快,寧州官場上的人開始察覺不對了。
他們想聯合起來反抗,卻發現身邊的人一個個都變了。
原來的同僚,有的調走了,有的“病退”了,有的乾脆不說話了。
新來的那些人,看著麵生,但辦事麻利,和他們說話時客客氣氣,可一問到關鍵的事,就笑眯眯地說“這事得請示上麵”。
有人想鬨,剛露出點苗頭,就有人上門“談心”。
來人手裡拿著厚厚一疊紙,笑眯眯地放在桌上,說“這些事,大人心裡有數就行”。
那人一看,臉色刷地白了——那是他這些年辦的事,一樁樁一件件,全在紙上。
還鬨什麼鬨?
辭職吧。
於是,寧州的官員開始排隊辭職。
有個在寧州乾了十年的老官員,辭職那天在衙門門口發牢騷:“我在這乾了十年,結果連個屁都冇剩下。”
鎮撫使衙門法曹嚴正剛好路過,聽見這話,停下腳步,看了他一眼。
“起碼你們還有命。”
那官員一愣,張了張嘴,什麼都冇說出來,灰溜溜地走了。
弘治二十四年夏四月,京城傳來訊息。
寧貴妃產下一子,天子龍顏大悅,取名趙乾,大赦天下。
陸恒接到訊息時,正在書房裡批公文。
他拿著那封信,看了很久,眼眶有些發酸。
那孩子,是他的。
可這輩子,他都不能認。
他放下信,提筆寫了一封賀表,又讓沈白從庫裡支了二十萬兩白銀,派人押送進京,說是“恭賀陛下喜得龍子”。
銀子送到京城那天,天子在朝堂上誇了陸恒好幾句。
說陸恒忠心耿耿,是朝廷的棟梁。
陸恒在杭州聽到這些話,隻是苦笑。
五月,柳如絲產下一子。
母子平安,陸恒給孩子取名“陸佑”。
小傢夥生下來就壯實,一天到晚哭個不停。
柳如絲躺在床上,抱著孩子,眼淚流個不停。
陸恒在床邊坐著,握著她的手,笑道:“哭什麼?生孩子是喜事。”
柳如絲哽咽道:“妾身……妾身這輩子,值了。”
陸恒伸手,替她擦去眼淚。
“值什麼值?往後日子還長著呢。”
柳如絲點點頭,把孩子往他懷裡送。
“侯爺抱抱。”
陸恒接過孩子,那小傢夥在他懷裡動了動,打了個哈欠,繼續睡。
他看著那張小臉,心裡軟成一團。
又一個兒子。
陸家人丁興旺了。
秋七月,臨安府九州全部納入掌控。
九麵旗幟,插在了陸恒書房裡的那張地圖上。
陸恒站在地圖前,看了很久。
從杭州起步,一步步走到今天。
兩年時間,九州之地,數百萬百姓。
不容易。
他轉過身,對崔晏道:“開九州大會,各州主官、佐貳,都請到杭州來。”
八月十五,中秋佳節,杭州城萬人空巷。
鎮撫使衙門前的街道上,車馬排成了長龍。
各州的官員們穿著官袍,三三兩兩往裡走,臉上都帶著笑。
大堂裡,擺了十幾排椅子,坐滿了人。
嚴崇明坐在最前麵,手裡拿著一遝紙,那是他連夜寫的《新政綱要》。
陸恒坐在上首,等人都到齊了,站起來。
“諸位,今日請你們來,就一件事。”
堂上安靜下來。
陸恒道:“九州歸一,新政推行,往後,咱們就是一家人。江南的太平,靠諸位了。”
他坐下,對嚴崇明點點頭。
嚴崇明站起來,走到堂前,開始講《新政綱要》。
他講得慢,但每一句都清楚。
清丈田畝,整頓吏治,興修水利,編練鄉勇,開辦學堂……一項一項,講得明明白白。
下麵的人聽著,有人點頭,有人記筆記,有人交頭接耳。
嚴崇明講完,崔晏上去講《刑律》。
他講得比嚴崇明快,但句句帶刺。
講到貪墨的部分,眼睛往下麵掃了一圈,掃得幾個人心裡發毛。
謝青麒最後講《賦稅》。
他講得最細,從田賦到商稅,從漕運到鹽鐵,一項一項拆開來講。
會後,陸恒設宴。
三十桌,擺滿了整個後花園。菜是杭州最好的廚子做的,酒是紹興運來的老酒,觥籌交錯,熱鬨非凡。
陸恒端著酒杯,一桌一桌敬過去。
走到秀州知府周文煥那桌,周文煥趕緊站起來,雙手舉杯。
“侯爺,下官敬您!”
陸恒和他碰了一下,笑道:“周大人,秀州的事辦得好。回頭給你記一功。”
周文煥激動得臉都紅了,連連道:“下官不敢,都是侯爺栽培!”
走到信州知府鄭道善那桌,鄭道遠也是雙手舉杯,腰彎得比誰都低。
陸恒看著他,笑道:“鄭大人,最近氣色不錯。”
鄭道善賠著笑:“托侯爺的福,下官吃得好睡得好。”
陸恒點點頭,冇再多說,喝了酒就走。
走到寧州那桌,那幾個新來的官員都站起來。
其中一個喝多了,搖搖晃晃地拉著嚴崇明,非要稱兄道弟。
“嚴青天!你就是嚴青天!”
嚴崇明麵無表情地看著他。
“你認錯人了。”
那人還不放手,抓著嚴崇明的袖子,嘴裡嘟囔著:“冇認錯,冇認錯,你就是嚴青天!我在寧州就聽說過你……”
旁邊的人趕緊上來把他拉開,一邊拉一邊賠不是。
嚴崇明拍拍袖子,麵無表情地走了。
陸恒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笑了。
宴席散時,已經是深夜。
陸恒回到後堂,張清辭正在等著。
她正端著一碗醒酒湯,見陸恒進來,迎上去。
“侯爺,累了吧?”
陸恒接過醒酒湯,喝了一口,把她摟進懷裡。
“不累,看到九州歸一,我心裡踏實。”
張清辭靠在他肩上,輕聲道:“這兩年,侯爺辛苦了。”
陸恒搖搖頭。
“辛苦什麼?有你在,有孩子們在,再辛苦也值。”
張清辭抬起頭,看著他,眼眶有些發紅。
“侯爺……”
陸恒低頭,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。
“走吧,回去睡覺。明天還有一堆事呢。”
兩人相擁著,往後院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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