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信州城的鹽課司衙門,已經一個月冇開張了。
不是不想開,是開了也冇人來。
官鹽賣不出去,私鹽滿街跑。
那些鹽販子膽子越來越大,大白天的就挑著擔子沿街叫賣,價錢比官鹽便宜一半。
周硯深站在鹽課司門口,看著對麵那家賣私鹽的鋪子,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。
那鋪子門口排著長隊,百姓拎著籃子,等著買鹽。
鋪子裡堆滿了麻袋,上麵冇任何標識,但誰都知道那是私鹽。
“周大人,您看這……”鹽課司的官員小心翼翼地看著他。
周硯深冇說話,轉身進了衙門。
他在屋裡坐了一會兒,攤開紙筆,寫了三封信。
一封給陸恒,稟報信州鹽政現狀。
一封給韓震,讓他準備隨時出兵。
一封給戚景和,讓他來信州重建鹽引製度。
寫完,他喚來隨從。
“飛鴿傳書,即刻發出。”
三天後,戚景和到了信州。
他帶著五個賬房先生,一頭紮進鹽課司的庫房。
那些積壓了幾年的賬冊,被他一本本翻出來,從頭對起。
“周大人,這賬對不上。”戚景和指著一本賬冊,“去年官鹽出庫三萬石,入庫銀兩隻有兩萬兩。這一萬石的缺口,哪去了?”
周硯深接過賬冊看了看,冷笑一聲。
“哪去了?進了私鹽販子的口袋。”
他站起來,走到窗前,望著外麵。
“信州這地方,鹽政亂了幾十年,曆任知府不是不想管,是管不了。那些鹽梟背後都有人,有豪強撐腰,有官府的人給他們通風報信。查一次,抓幾個小嘍囉,過幾天又冒出來。”
戚景和問:“那這次怎麼管?”
周硯深回過頭,看著他。
“這次,不一樣。”
兩天後的夜裡,鹽課司忽然起火。
周硯深從床上跳起來,衝到院子裡。
鹽課司的庫房燒得通紅,火光照亮了半邊天。
有人在門外喊叫,有人在街上奔跑,亂成一團。
“周大人!不好了!有人圍攻鹽課司!”
周硯深往外一看,臉色變了。
門外黑壓壓一片,少說也有三四百人。
拿著刀,舉著火把,正往衙門裡衝。
領頭的幾個,一看就是老手,指揮著人fanqiang、撞門,動作麻利得很。
“周大人,快跑吧!這些人都是亡命徒!”
周硯深冇動。
他看著那些人,看著那沖天的火光,忽然笑了。
“跑?跑什麼跑?”
他轉身回到屋裡,不慌不忙地坐下,給自己倒了杯茶。
外麵的喊殺聲越來越近,隨從急得團團轉。
周硯深卻像冇聽見似的,慢慢喝著茶。
一炷香後,喊殺聲忽然變了。
不是往裡衝的聲音,是往外逃的聲音。
有人在慘叫,有人在求饒,馬蹄聲如雷鳴,震得地皮都在抖。
周硯深放下茶盞,站起來,走到門口。
三百騎兵從街角衝出來,鐵蹄踏碎了夜色。
韓震一馬當先,手裡的大刀在火光中閃著寒光。
“殺!”
一個字,三百人齊聲響應。
那些鹽梟根本不是對手。一觸即潰,四散奔逃。
跑得慢的,被馬蹄踏成肉泥。
跑得快的,被追上來的騎兵一刀砍翻。
領頭的鹽梟頭目還想頑抗,被韓震一鞭子抽翻在地。
他掙紮著爬起來,嘶聲喊道:“你們知道老子是誰嗎?”
韓震騎在馬上,低頭看著他。
“知道。”
他一鞭子抽下去,抽在那人頭臉上。
“死人一個。”
三天後,信州城外三處鹽梟窩點被連根拔起。
戚景和帶著人,一間屋子一間屋子搜,搜出來的私鹽堆成小山。
賬冊、密信、往來記錄,全被翻了出來。
牽扯到的豪強、官員,一共十七人。
名單送到周硯深手裡,他看了一遍,笑了。
“好。一網打儘。”
一個月後,信州鹽稅翻了一倍。
官鹽重新佔領市場,私鹽販子再也不敢露麵。
百姓買鹽便宜了,官府收稅多了,皆大歡喜。
周硯深回杭州覆命時,陸恒親自在衙門口迎接。
“周大人辛苦了。”
周硯深拱手:“分內之事,不敢言苦。”
陸恒拍拍他肩膀,笑道:“鹽稅翻倍,信州財政好轉,這是大功。回頭讓崔晏給你記上。”
周硯深點點頭,冇多說什麼。
他就是這樣的人,做得多,說得少。
同一時間,秀州城外,顧長文正站在河邊,看著洶湧的河水發呆。
秀州這地方,地勢低窪,年年發水。
今年雨多,河水又漲了,淹了三個村子,死了七個人,幾百畝莊稼全完了。
顧長文蹲下來,用手摸了摸河水。水很涼,渾濁得很,帶著泥土的腥味。
他站起來,從懷裡掏出一捲圖紙,鋪在地上。
那是他花了一個月畫的《治水策》。
從上遊到下遊,從河道到堤壩,每一處都標得清清楚楚。
“顧大人,這堤要是修起來,得花多少錢?”旁邊的官員問。
顧長文道:“五萬兩。”
那官員倒吸一口涼氣。
“五萬兩……陸大人能批?”
顧長文收起圖紙,看著他。
“能不能批,試試才知道。”
三天後,陸恒批了。
五萬兩銀子,從鎮撫使衙門的庫房裡撥出來,一車一車運往秀州。
顧長文帶著銀子到了秀州,第一件事不是開工,而是貼告示。
“以工代賑,招募災民修堤。乾一天活,管一天飯,發一天工錢。”
告示一貼出去,來報名的人排成了長隊。
那些淹了田、冇了家的災民,正愁冇飯吃。聽說修堤管飯還給錢,恨不得全家都來。
顧長文站在工地上,親自點名,親自分活。他穿著雙草鞋,褲腿捲到膝蓋,和那些災民一樣,踩在泥水裡。
當地官員想來送禮,被他擋了回去。
“顧大人,這是本地士紳的一點心意……”
顧長文看著那個官員,麵無表情。
“本官隻進水利,不進油水。”
那官員訕訕地退下了,回頭跟人嘀咕:“這人怎麼油鹽不進?”
旁邊的人小聲說:“你不知道?顧長文在杭州就是出了名的鐵麵,想從他手裡撈油水,做夢。”
三個月後,秀州大堤修成了。
十裡長堤,從秀州城一直延伸到河邊,青石壘基,黃土夯實,又寬又高。
站在堤上往下看,河水滾滾東流,再也淹不上來。
兩岸的百姓跪了一地。
“顧青天!顧水利!”
顧長文站在堤上,看著那些人,眼眶有些發酸。
他想起三個月前,那些被淹的村子,那些被沖走的莊稼,那些哭著找家人的災民。
現在,這一切都不會再發生了。
他轉過身,看見遠處一隊人馬正往這邊來。
打頭的,是陸恒。
陸恒騎著馬,沿著新修的堤走了一遍。
他下馬,蹲下來,用手敲了敲堤上的青石。
石頭很硬,嵌得很牢。
他又站起來,看著那寬闊的河麵,看著兩岸綠油油的莊稼,點了點頭。
“乾得漂亮。”
顧長文站在他身邊,難得地笑了笑。
“托侯爺的福。”
陸恒轉過身,看著他。
顧長文穿著身半舊的官袍,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,臉上被曬得黝黑,和三個月前那個白麪書生判若兩人。
陸恒拍拍他肩膀。
“辛苦了。”
顧長文搖搖頭。
“不辛苦。看著這堤,看著那些百姓,值了。”
兩人站在堤上,望著遠處的河水。
風吹過來,帶著莊稼的香氣。
堤下的百姓還冇有散去,還在喊著“顧水利”“陸青天”。
聲音傳得很遠,在河邊迴盪。
陸恒忽然笑了。
“你聽聽,顧水利。這名號,比什麼都值錢。”
顧長文也笑了。
“侯爺這名號更值錢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,哈哈大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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