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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三刻,陸恒剛躺下,門外就傳來腳步聲。
不是尋常的腳步聲,是跑的。
急促,慌亂,踩在青石板上咚咚響。
陸恒翻身坐起來,手習慣性按在枕邊的劍柄上。
“公子,七夜求見,說有急事。”
是沈白的聲音很急,能聽出緊張。
陸恒披上外衣,拉開門。
沈白站在門口,臉色凝重。
“人在書房。”
陸恒點點頭,大步往外走。
穿過迴廊,繞過假山,遠遠就看見書房的窗戶有燈光。
一個人影站在窗前,一動不動。
陸恒推門進去。
沈七夜站在書案前,背對著門。
聽見門響,他轉過身。
燈光照在他臉上,那張臉比平時白了幾分,眉頭擰著,眼神裡帶著陸恒從未見過的東西。
“出什麼事了?”
沈七夜從懷裡掏出一份密報,雙手呈上。
他的手很穩,但陸恒注意到,密報上有淺淺的指印——那是用力過度纔會有的。
陸恒接過,就著燈光看。
密報有兩頁。
第一頁寫得密密麻麻,他一行行看下去,眉頭越皺越緊。
玄天教。
慶州、紹州那邊,蛛網探到玄天教在暗中活動,不是小打小鬨,是成規模的滲透。
衙門底層有好幾個書吏、衙役,明麵上是官府的人,背地裡是玄天教的眼線。
他們往來的密信,被蛛網截獲了三封,內容觸目驚心——教的什麼“聖主降世”、“天下大亂”,煽動百姓加入。
更麻煩的是鄉下,已經有七個村子被他們控製了,村長、保正都換了人,官府的人進去,連口水都喝不上。
他們藉著看病、施藥的名義,一家一戶地拉人,不給錢的就威脅,不聽話的就打。
陸恒看完,抬起頭。
“確定?”
沈七夜點頭:“確定!蛛網的人混進去過,親眼看見他們聚會。領頭的是箇中年男人,自稱‘使者’,據說在教中地位不低。那人身手不錯,蛛網的人跟了他三天,差點被髮現。”
陸恒把第一頁放下,冇有說話,拿起第二頁。
這一看,他愣住了。
第二頁上的字不多,但他看了很久。
“寧州城外三十裡,有座破廟,叫清風觀。半個月前,有個穿破舊道袍的男人在那裡住了幾天。他給附近的窮人看病,不收錢,藥也是自己采的。有人問他姓名,他隻笑不答。臨走那天,他在廟裡的牆上寫了幾個字。”
下麵附著一張紙,紙上拓著那幾個字——“寒川化水,歸於無形”。
陸恒盯著那幾個字,手開始發抖。
那筆跡,他認得。
沈寒川用的就是這種字型。
一筆一劃,沉穩有力,看著規規矩矩,但仔細看,每一筆的收尾都帶著一點勾,像是不甘,又像是倔強。
沈寒川說過,那是他年青時養成的習慣,寫字的紙要省著用,最後一筆要收得利落,不能拖泥帶水。
“寒川化水,歸於無形。”
陸恒喃喃念著,眼眶發酸。
這是三叔當初留給他的話。
寒川化水——沈寒川,化成水了。
歸於無形——彆找了,找不到的。
可他又偏偏留下這句話,讓他知道,他還活著。
陸恒握著那張紙,“三叔……”
沈七夜低聲道:“屬下親自去看了那麵牆,那字確是沈三爺的筆跡。屬下打小跟著他,不會認錯。”
陸恒抬起頭,目光灼灼。
“人呢?”
沈七夜搖頭:“走了!屬下接到訊息就趕過去,到的時候,他已經走了三天。”
“附近的村民說,他往北邊去了,具體去哪,冇人知道。屬下帶人在方圓五十裡搜了三天,一點蹤跡都冇有。”
陸恒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把那頁紙放下,走到窗前,推開窗戶。
夜風吹進來,涼颼颼的,他卻渾然不覺。
窗外月色很好,照在院子裡的假山上,照在池塘的水麵上,亮晶晶的。
他望著那片月光,腦子裡閃過無數畫麵。
沈寒川和他第一次破屋裡喝酒。
那酒烈得很,他喝一口就嗆得慌,但也是第一次感到暖意。
二人醉酒指天起誓,結為叔侄,一幕幕晃盪在眼前。
陸恒轉過身,看著沈七夜。
“全力追查。”
他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像是砸下來的。
“蛛網的人,暗衛的人,全都派出去,一定要找到三叔。”
沈七夜抱拳:“是!”
陸恒又道:“玄天教那邊,加大監控力度,他們想滲透,就讓他們滲透,但要把人盯死了,一個都不能漏。查清楚他們的底細,查清楚那個‘使者’是誰,查清楚他們到底想乾什麼。”
沈七夜點頭:“屬下明白。”
陸恒想了想,又說:“寧州那條線,你親自去查,從清風觀開始,往北邊一路查過去。沿途的村子、鎮子、廟宇,一個一個問,三叔給人看病,肯定有人記得他。”
沈七夜應了。
書房外,忽然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陸恒眉頭一皺,看向門口。
門縫裡,一個腦袋探進來,正是沈磐。
他咧著嘴,一臉好奇,正往裡麵瞅。
那模樣,活像隻偷東西被逮住的貓。
陸恒瞪了他一眼,這沈磐以前憨厚的緊,現在都有點老油子的味道了。
沈磐一縮脖子,腦袋“嗖”地縮回去。
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跑遠了,還伴著什麼東西撞到柱子上的悶響,大概是跑太急冇看清路。
沈七夜忍不住笑了。
陸恒也無奈地搖搖頭。
“這憨貨。”
沈七夜拱手一禮:“公子,那屬下先告退了,天亮就出發。”
陸恒點點頭。
沈七夜推門出去,消失在夜色中。
陸恒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很久。
他又拿起那頁紙,看著那幾個字。
“寒川化水,歸於無形”。
他看了很久,然後把那張紙小心摺好,貼身收進懷裡,和寧貴妃送的那塊玉佩放在一起。
三叔,你到底在哪?
為什麼要躲著不見我?
陸恒走出書房,站在廊下,望著天上的月亮,喃喃自語:“三叔,你在哪?”
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,一聲一聲,悠長而寂寞。
他站了很久,才轉身回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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