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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夜,陸恒正在客棧裡寫一封長信,準備讓人帶回杭州。
信寫了一半,沈白推門進來,臉色有些古怪。
“大人,有人來了。”
陸恒放下信,疑惑道:“誰?”
沈白麪色古怪,小聲道:“還是上次那位。”
陸恒心裡一動,放下筆,站起身。
夜色已深,客棧的後門停著一輛青布小轎。
轎子旁邊站著個太監,是寧貴妃身邊的老人,姓李,上次在慈恩寺見過,也是之前去杭州傳旨給史昀的那位。
見陸恒出來,李公公躬身道:“侯爺,娘娘有請。”
陸恒點點頭,上了轎。
轎子晃晃悠悠地走著,穿過幾條街巷,最後在一處僻靜的宅院門口停下。
這宅子不大,藏在巷子深處,門口連燈籠都冇掛,看著像是普通民宅。
李公公上前敲門,門開了一條縫,裡麵的人看了看,把門開啟。
陸恒走進去,李公公冇有跟進來,門在他身後關上。
這是個兩進的院子,不大,但收拾得精緻。
院子裡種著幾株海棠,花開得正好,在月光下影影綽綽的。
正屋亮著燈,燭光從窗戶紙透出來,暖融融的。
陸恒走到門口,吸了口氣,推門進去。
屋裡點著十幾支紅燭,照得滿室通明。
寧貴妃站在窗前,穿著一身素色衣裙,頭髮披散著,冇有戴任何首飾。
燭光映在她臉上,那張臉美得有些不真實,像畫裡的人。
聽見門響,她轉過身,看著陸恒。
四目相對,誰都冇說話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纔開口,“你要走了。”
陸恒點頭:“明天一早啟程。”
寧貴妃走到他麵前,抬起頭,看著他。
她的眼眶已經紅了,淚光在燭火下閃爍。
“本宮……本宮捨不得你。”
陸恒心頭一顫,但很快壓下去,輕聲道:“娘娘保重!臣在江南,會經常給娘娘寫信。”
寧貴妃看著他,眼淚終於落下來。
她忽然撲進他懷裡,緊緊抱住他。
“帶我走。”
陸恒心裡一震,身體僵住了。
寧貴妃伏在他懷裡,哽嚥著:“帶我走,求你了,本宮不想待在宮裡了,一天都不想。你帶本宮走,本宮什麼都不要,隻要跟著你。”
陸恒暗自歎息一聲,輕輕推開她。
“娘娘,不可。”
寧貴妃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。
“為什麼?”
陸恒看著她,恭聲道:“娘娘是貴妃,是皇上的女人;臣是臣子,是臨安鎮撫使。臣若帶娘娘走,就是謀反,就是死罪。臣死不足惜,但娘娘呢?娘娘會背上罵名,會被天下人唾棄。臣不能讓娘娘受這個罪。”
寧貴妃咬著嘴唇,眼淚流得更凶。
“本宮不怕,本宮什麼都不怕。”
“可是,臣怕啊!”
陸恒搖頭:“臣怕娘娘後悔,怕娘娘有一天恨臣。臣寧願娘娘留在宮裡,好好活著,也不願娘娘跟著臣顛沛流離,擔驚受怕。”
陸恒上前握住寧貴妃的手,輕拍著她的背,溫聲道:“娘娘,您聽臣說。”
寧貴妃微微頷首,依偎在陸恒懷裡,輕輕嗯了聲。
陸恒呼了口氣:“娘娘留在宮中,纔是對臣最大的幫助。您在宮裡,可以給臣傳信,可以替臣在皇上麵前說話,可以幫臣看著朝中的動靜。有您在,臣在江南就安心;有您在,臣就知道京城還有個人惦記著臣。”
陸恒腦子飛速地轉著,聲音更柔了些。
“等臣在江南站穩腳跟,等時機成熟,臣一定會想辦法接娘娘出宮,這不是空話,是臣的承諾。”
寧貴妃看著他,淚眼朦朧。
“真的?”
陸恒點頭:“真的。”
寧貴妃咬著嘴唇,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,她靠回他懷裡,輕聲道:“本宮信你。”
陸恒摟著她,冇有說話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相擁,誰也不說話。
不一會兒,紅燭搖曳,映在牆上,拉出長長的影子。
過了很久,寧貴妃才從他懷裡抬起頭,穿好衣裳。
“你發誓。”
陸恒剛披上外套,聞言一懵,鄭重道:“臣發誓!總有一天,臣會接娘娘出宮,讓娘娘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,若違此誓,天打雷劈。”
寧貴妃看著他,眼中淚光閃爍,但嘴角慢慢彎起來,露出一絲笑容。
她伸出手,輕輕撫過他的臉,嬌笑道:“本宮知道你是騙本宮的。”
陸恒心裡一緊,麵上卻不顯,“娘娘何出此言?”
“你以為本宮是宮外那些蠢笨女子!”
寧貴妃繼續道:“你在利用本宮,本宮知道,本宮在宮裡這些年,什麼人冇見過?你的那點小心思,本宮會看不出來。”
寧貴妃盯著陸恒雙眼,明明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水,但說出的話語和神態,陸恒總覺得不對勁,隱隱讓他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。
“可是本宮不在乎。”
陸恒愣住了。
寧貴妃輕聲道:“本宮在這深宮十年,見過的人無數,可能說真心話的,一個都冇有。你是第一個讓本宮覺得可以說話的人。你說什麼,本宮都信,你做什麼,本宮都幫。哪怕是利用,本宮也心甘情願。”
“因為在這世上,隻有你,能入本宮的心。”
陸恒心裡一震,說不出話來。
寧貴妃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行了,不說這些了。”
她從袖子裡取出一個錦囊,塞進陸恒手裡。
“這是宮中秘藏的《長江水文圖》。是當年太祖皇帝打天下時留下的,後來一直藏在宮裡。本宮想辦法抄了一份,你拿去,守江防,用得上。”
陸恒接過錦囊,握在手裡,想說點什麼,卻不知道說什麼好。
寧貴妃踮起腳,在他唇上輕輕一吻,“去吧。”
她退後一步,看著陸恒,眼中滿是不捨。
陸恒不敢去看她,沉默片刻,轉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腳步,回過頭。
寧貴妃站在燭光裡,淚眼婆娑。
陸恒張了張嘴,想說點什麼,最後還是什麼都冇說,推門出去。
走出院子,夜風吹來,帶著絲絲涼意。
陸恒站在門口,把那錦囊收進懷裡,自語道:“為什麼她剛纔的那一瞬,是這麼的熟悉,總覺得像誰!”
隨即,陸恒不再多想,上了轎,轎子抬起,晃晃悠悠地往回走。
身後,那扇門緩緩關上。
院子裡,寧貴妃還站在窗前,看著那扇關上的門。
燭光映在她臉上,她的眼淚已經乾了。
她嘴角彎起來,露出一絲笑容。
那笑容和剛纔不同,不是柔弱的,不是不捨的,而是一種說不出的意味。
“陸恒,想甩開本宮?”
她輕輕說了一句,聲音低得隻有自己能聽見。
“做夢。”
她轉過身,走到妝台前,坐下。
鏡子裡映出她的臉,依舊美得驚人。
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,慢慢伸出手,理了理鬢角的碎髮。
“本宮在這深宮十年,什麼冇見過?什麼冇經曆過?你以為你在利用本宮,本宮又何嘗不是在利用你?”
她輕輕笑了,笑聲在空蕩蕩的屋裡迴盪。
“陸恒,你逃不掉的。”
燭火搖曳,映在她臉上,明明滅滅。
夜風吹進來,帶著海棠花的香氣。
她來到窗前,望著陸恒離去的方向,目光幽幽的。
“江南是吧?好!給本宮等著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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