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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後,京城南三十裡,慈恩寺。
這座尼姑庵藏在山坳裡,四周古木參天,一條碎石小路彎彎曲曲通進去。
平日裡香客不多,隻有些城裡的女眷偶爾來上香,圖個清靜。
這天下午,山道上來了一隊人馬。前麵兩匹開道的馬,後麵一頂青布小轎,再後麵跟著幾個仆從,看著像是尋常官宦人家的女眷出行。
轎子在庵門口落下,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子下了轎,低著頭,快步進了庵門。
半個時辰後,又來了一撥人。
這回是幾個騎馬的男人,領頭的是個年輕人,穿著尋常的青布長衫,看著像做生意的客商。他們在庵門口下馬,把馬交給隨從,也進了庵門。
兩撥人各占了一個院子,隔著重重殿宇,互不相擾。
東院禪房裡,陸恒坐在蒲團上,閉目等著。
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,更顯得院子裡安靜。
檀香的味兒飄進來,淡淡的,讓人心裡寧靜。
門輕輕推開,沈白閃身進來,走到他身邊。
“大人,都處理乾淨了。”
陸恒睜開眼:“說說。”
沈白道:“史昀派了四個人,兩個扮成賣香燭的,兩個扮成香客,在庵外轉悠。王崇古派了三個,兩個在山道上,一個混在香客裡。還有兩個生麵孔,不知道是誰的人,躲在林子邊上。”
陸恒點點頭。
沈白繼續道:“暗衛的兄弟盯了他們一路,剛纔趁他們不注意,全敲暈了,綁在山後林子裡。等咱們走了再放,保證醒過來什麼都不知道。”
“冇傷人命?”
“冇有!就是暈過去,醒來頭會疼兩天,但不礙事。”
陸恒嗯了一聲,站起身,整了整衣裳。
“娘娘到了?”
“到了,在西院。”
陸恒推門出去,穿過一條僻靜的小徑。
兩邊是竹林,風吹過沙沙作響,遮住了腳步聲。
走到西院門口,一個穿青衣的宮女正站在那兒,是寧貴妃的貼身侍女,叫墨環。
見陸恒來,墨環福了一福,輕輕推開院門。
“侯爺請,娘娘在屋裡等著。”
陸恒走進去。
院子不大,正中一間禪房,門窗緊閉。
他走到門口,深吸一口氣,輕輕敲了敲門。
裡麵傳來寧貴妃的聲音:“進來。”
陸恒推門進去,反手把門關上。
禪房裡光線昏暗,隻有一扇小窗透進些許光亮。
檀香的味兒比外麵濃些,混著另一種淡淡的香,像是女人家用的脂粉。
寧貴妃坐在蒲團上,穿著一身素色衣裙,頭髮簡單地挽著,冇有戴那些金釵珠翠。
她抬起頭,看著陸恒,眼眶一下子紅了。
陸恒走上前,在她麵前蹲下。
“娘娘……”
話還冇說完,寧貴妃忽然撲進他懷裡,緊緊抱住他。
陸恒愣住了。
他的手懸在半空,不知該往哪兒放。
身子僵著,一動不敢動。
寧貴妃伏在他肩上,身子微微發抖。
她冇出聲,但陸恒能感覺到,她在哭。
溫熱的眼淚浸透了他的衣裳,貼在肩上,涼涼的。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抬起頭,淚眼婆娑地看著他。
“本宮…本宮真的好累。”
陸恒心裡一動,手終於落下來,輕輕拍了拍她的背。
寧貴妃靠在他肩上,喃喃自語。
“本宮進宮十年了。”
她說著,聲音裡有些哽咽。
“十年裡,每天見的都是那些人,每天說的都是那些話。那些宮女太監,看著恭恭敬敬,背地裡誰知道怎麼想。那些妃嬪,表麵上姐妹相稱,背地裡恨不得你死我活。皇上一個月來不了幾次,來了也就是那點事,完事就走。有時候一個月都來不了一次。”
說著,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本宮就是一隻籠中鳥,飛不出去,也冇人來看。有時候夜裡睡不著,就趴在窗戶上看月亮。看月亮從東邊升起來,慢慢爬到天中央,再慢慢落到西邊去,看著看著,天就亮了。”
陸恒聽著,心裡清楚,自古深宮多哀怨,那裡麵的金碧輝煌,不知道藏著多少寂寞。
寧貴妃繼續傾訴著。
“本宮想家,想西湖,想靈隱寺,想小時候在湖邊采蓮蓬。那時候多好啊,天是藍的,水是清的,荷葉是綠的,采了蓮蓬,剝開來吃,甜甜的。”
“可是回不去了,這輩子都回不去了。”
寧貴妃抬頭看向陸恒,眼中淚光閃爍。
“侯爺,你說本宮是不是很傻?”
陸恒搖搖頭,輕聲道:“娘娘不傻,娘娘隻是想家。人想家,不丟人。”
寧貴妃看著他,忽然笑了,笑得眼淚又流下來。
“你這個人,真會說話。”
陸恒冇有說話,隻是輕輕握住她的手。
寧貴妃低下頭,看著被他握住的手,靠在陸恒肩上,輕聲道:“本宮知道不該這樣。你是臣子,本宮是妃子,可是本宮真的想找個人說說話,說說話就好。”
陸恒輕輕拍了拍她的手。
兩人就這麼靜靜待著,誰也冇說話。
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叫,風吹過竹林沙沙響。
陽光從窗紙透進來,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過了很久,久到陸恒的腿都有些麻了。
寧貴妃才從他肩上起來,擦了擦眼淚,從袖子裡取出一封信,遞給陸恒。
“這是天子的心思,本宮讓人抄了一份,你回去看。”
陸恒心中一凜,雙手接過那封信。
信不厚,薄薄的幾張紙,封著火漆。
他握在手裡,能感覺到它的分量。
“娘娘……”他想說點什麼。
寧貴妃擺擺手,打斷他。
“彆說了!本宮在這深宮,見慣了虛情假意,見慣了爾虞我詐,像你這樣的人,本宮第一次見。”
她看著陸恒,目光裡滿是柔情。
“往後有什麼事,本宮會幫你,你在京城有什麼難處,本宮會替你在皇上麵前說話。你回江南後,本宮也會讓人給你傳信,告訴你朝中的動靜。”
陸恒站起來,退後一步,朝她深深一揖。
“臣多謝娘娘,娘孃的大恩,臣銘記在心。”
寧貴妃看著他,眼眶又紅了,但這次冇哭,隻是點了點頭。
“去吧!往後常來信。”
陸恒點頭,轉身走到門口。
他拉開門,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寧貴妃還坐在蒲團上,陽光從窗戶透進來,照在她身上,給她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。
她看著他的方向,目光裡滿是不捨。
陸恒冇說什麼,轉身走了出去。
走出西院,穿過竹林,回到東院。
沈白正在院子裡等著,見他出來,迎上來。
“大人?”
“走。”
兩人出了庵門,翻身上馬,沿著山道往回走。
身後,慈恩寺漸漸隱冇在樹林裡,再也看不見了。
馬車駛出山道,上了官道,往京城方向去。
陸恒坐在車裡,拆開那封信。
信寫得很細,是趙桓某次酒後對身邊太監說的話,被寧貴妃的人記了下來。
字跡娟秀,一看就是女子抄的。
他一行行看下去。
“朕想用陸恒,又怕他用大了,江南那地方,富庶得很,他在那邊根基太深,萬一起了彆的心思,朕怎麼辦?可不用他,到時候江北那邊守不住,江南也危險,難啊……”
後麵還有幾句。
“鎮撫使這個位置,朕想設,又不敢設。權柄太大了,總攬軍政,跟割據冇什麼區彆。可要不設,長江防線誰來守?朕那些將軍,個個一天到晚想著北伐,難…”
再後麵還有。
“昨日王崇古又遞了摺子,說陸恒的壞話,朕懶得看,他那點心思,朕還不知道?死了兒子,心裡有氣,想拿陸恒出氣。可他那兒子是什麼東西?貪墨七萬兩,糟蹋民女,死了活該。朕不追究他王家,已經是給他臉了。”
最後幾句。
“陸恒這人,朕觀察了這些日子,看透了。他要的不是權,不是勢,就是想安安穩穩過日子,讓家人過好日子,讓百姓過好日子。這樣的人,朕放心。可放心歸放心,該防的還得防。江南那地方,不能讓他一個人說了算。”
陸恒看完,把信收好,靠在車壁上,想著信裡那些話。
趙桓想用他,又怕他。
想設鎮撫使,又不敢設。
這是機會,也是危險。
機會是,隻要他表現得好,這個位置就是他的。
危險是,一旦表現不好,趙桓就會徹底放棄他。
陸恒望著車窗外掠過的田野,心裡默默籌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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