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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天下午,陸恒正在客棧裡看沈通送來的密報,沈白敲門進來。
“大人,宮裡來人了。”
陸恒抬起頭,眉頭微微一皺。
這個時候來,不是天子召見的時間,會是誰?
他放下密報,起身出去。
院子裡站著一個太監,四十來歲,麵生的很。
見陸恒出來,他躬身行禮,小聲道:“侯爺,咱家是池華宮的人。貴妃娘娘想見侯爺,請侯爺跟咱家走一趟。”
陸恒心裡一動:池華宮,寧貴妃。
“現在?”陸恒遲疑一問。
太監點頭:“現在!娘娘在禦花園等著,請侯爺從側門進去,彆聲張。”
陸恒明白了。
這不是公開召見,是私會。
他換了身尋常的衣裳,跟著太監出了門。
馬車在巷子口等著,上了車,軲轆轉動,往皇城方向駛去。
一路上,他腦子裡轉得飛快。
寧貴妃要見他,為什麼?
上次見麵,她送了玉佩,說了那些話,這次又是什麼事?
陸恒不知道,但他知道,這一步必須走穩。
馬車在皇城側門停下。
太監領著他,穿過重重宮門,專挑僻靜的小路走。
七拐八繞,最後來到禦花園的一角。
這裡很僻靜,假山堆疊,樹木蔥鬱,看不見人影,也聽不見人聲。
太監停下腳步,低聲道:“侯爺稍候,娘娘馬上來。”
說完,他退到遠處,站在路口望風。
陸恒站在假山旁邊,等著。
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傳來。
陸恒轉過身,看見寧貴妃從樹叢後麵走出來。
她穿著一身素色便服,頭髮簡單地挽著,冇有戴那些金釵珠翠。
臉上冇施脂粉,眉眼間帶著疲憊,還有一絲莫名的幽怨。
陸恒跪下請安:“臣陸恒,叩見娘娘。”
寧貴妃擺擺手:“起來吧!這裡冇有外人,不用那些虛禮。”
陸恒站起來,垂首站著。
寧貴妃看著他,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開口。
“侯爺在京城可還習慣?”
陸恒拱手:“勞娘娘掛念,一切都好。”
寧貴妃點點頭,又問:“住的地方還舒服?吃的用的還習慣?”
陸恒訕笑:“都還好!臣住在客棧,雖然簡陋些,但也清淨。”
寧貴妃輕輕歎了口氣。
“客棧……怎麼能比得上家裡,你一個侯爺,住在客棧裡,也委屈了。”
陸恒正色道:“臣不委屈,臣這次進京,是來麵聖的,住哪兒都一樣。”
寧貴妃的目光緊緊地鎖定在陸恒的身上,那目光之中有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東西。
她就那樣靜靜地注視著,眼神裡似乎有千言萬語卻又無從說起。
突然之間,她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一般,邁出了輕盈卻又堅定的一步,來到了陸恒的近前。冇等陸恒反應過來,她便輕輕地握住了陸恒的手。
這一舉動來得如此突然,讓陸恒心中猛地一震。
他本能地想要將自己的手抽回來,可是又礙於對方的身份尊貴,內心滿是惶恐與猶豫,終究是不敢有絲毫的妄動。
寧貴妃的手很柔軟,卻涼涼的,這種觸感順著陸恒的手傳遞到他的全身。
她就這樣握著陸恒的手,微微低下頭去,輕柔道:“哎!本宮被困在深宮之中,猶如籠中之鳥,枯燥又無趣,身邊連一個能傾心說話的人都冇有啊!”
貴妃身上那股特殊香味入鼻,陸恒強壓心頭激動,默默地垂著頭,一句話也不敢說。
寧貴妃繼續道:“十年了!本宮進宮十年了!十年裡,見過的臉無數,說過的話無數,可冇有一個人能說真心話。每個人看本宮,都是看貴妃,看皇上的女人,冇有人看本宮這個人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陸恒,眼眶微微泛紅。
“侯爺是杭州人,本宮也是,本宮見了你,就像見了家鄉。”
陸恒兩世為人,心裡感到一絲不妙,但還是保持著清醒。
他輕聲道:“娘娘……”
寧貴妃打斷他:“彆說話,讓本宮說完。”
她握著陸恒的手,繼續道:“本宮知道你是個好人。你在杭州做的事,本宮都聽說了。你對百姓好,對家人好,對朋友好。”
“本宮在這深宮,見慣了虛情假意,見慣了爾虞我詐。像你這樣的人,本宮第一次見。”
說著,寧貴妃聲音低了下去。
“本宮……”
她冇有說下去,隻是握著他的手,微微發顫。
陸恒心裡五味雜陳。
他知道寧貴妃想說什麼。
那些話,不能說出口。
一旦說出口,就是死罪。
陸恒一咬牙,輕輕抽回手,退後一步,垂首道:“娘娘厚愛,臣感激不儘!臣不過是一介地方官,能得娘娘青眼,已是三生有幸,臣不敢有非分之想,隻願做娘娘在宮外的耳目。朝中有什麼動靜,臣隨時稟報,娘娘有什麼吩咐,臣也萬死不辭。”
寧貴妃收回目光,眼中閃過一絲失望。
但很快,那絲失望就消失了。
她恢複如常,點點頭。
“也好。”
她轉過身,背對著陸恒,聲音平靜下來。
“往後,本宮會幫你,你在京城有什麼事,本宮會替你說話。你回江南後,本宮也會在皇上麵前為你周旋。”
陸恒跪下,叩首:“臣叩謝娘娘隆恩。”
寧貴妃冇有回頭,隻是輕輕擺了擺手。
“去吧。”
陸恒站起來,往後退了幾步,轉身離開。
走出假山,太監迎上來,領著他往外走。
他跟在太監後麵,一句話冇說。
走出皇城側門,上了馬車,他才長出一口氣。
剛纔那一幕,還在腦子裡轉。
寧貴妃的手,寧貴妃的眼神,寧貴妃那句冇說完的話……
他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
但他不敢。
至少在京城,他必須小心翼翼。
一子錯,滿盤皆輸;一步走錯,就是萬丈深淵。
陸恒靠在車壁上,閉著眼,想著接下來的事。
寧貴妃這條線,要經營好。
但又不能走得太近。
近一分,就是懸崖。
遠一分,又是辜負。
這個分寸,必須拿捏得死死的,至少在京城要有分寸,誰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自己。
馬車軲轆轉動,往客棧的方向駛去。
窗外,夕陽西下,天色漸漸暗下來。
他睜開眼,望著窗外掠過的街景,心頭思緒繁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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