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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晚,陸恒宿在張清辭房中。
兩人並排躺著,都冇睡。
“修府的事,”張清辭忽然問,“是袁公佑的計策?”
“嗯。”
“他讓你自汙?”
“嗯。”
張清辭側過身,看著他:“這計太毒,他片葉不沾身,你惹一身汙水。”
陸恒也側身,與她麵對麵:“但管用!天子聽說我沉溺享樂、大興土木,反而放心,貪圖享樂的人,冇野心造反。”
陸恒伸手,撫過她臉頰:“以後能不用他的計,就少用,確實有傷自身。”
張清辭握住他的手,貼在自己腹上。
孩子踢了一下,很有力。
“你自己把握好。”她輕聲說。”
陸恒摟緊她:“嗯。”
臘月廿六,陸府張燈結綵。
不是娶正妻的排場,但納三妾的動靜,比當年娶張清辭還大。
杭州城有頭有臉的人都收到了請帖,連王修之也有一份,陸恒特意讓沈白送去的。
“請我?”王修之拿著帖子,冷笑,“陸恒這是shiwei?”
沈白躬身:“大人說,同朝為官,該有的禮數不能少。”
王修之把帖子扔在桌上:“告訴他,本官公務繁忙,去不了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退下後,王修之對幕僚道:“陸恒這是自尋死路,剛打完仗就大興土木、納妾享樂,朝廷正愁冇把柄,他倒自己送上門。”
幕僚附和:“大人英明,咱們隻要把這事往上一報…”
“不急。”王修之擺手,“讓他再狂幾天,等他新府修起來,妾室納進門,咱們再動手。”
“到時候,奢靡無度、勞民傷財的罪名,他跑不掉。”
王修之走到窗邊,看著陸府方向,眼裡有快意,喃喃道:“張清辭,當年你焚我琴、煮我鶴,可想到有今天?”
陸府這邊,熱鬨是真熱鬨。
前院擺了一百桌,武將文官坐得滿滿噹噹。
潘美、韓震這些粗人劃拳喝酒,聲音震天。
崔晏、謝青麒這些文官斯文些,但也推杯換盞。
後院另開幾桌,女眷們聚在一處。
張清辭坐主位,楚雲裳在旁,潘桃和柳如絲穿著新衣,臉上施了粉,笑得拘謹。
林素心剛從蘇州接來,穿件水綠衫子,安靜坐著,不怎麼說話。
“林妹妹彆緊張。”張清辭開口,聲音溫和,“以後就是一家人了。”
林素心點頭:“謝夫人。”
她抬眼看了看這院子,比她蘇州的素心齋大了十倍不止,雕梁畫棟,連欄杆都描著金。
仆婦穿梭,錦衣華服,像戲台子。
楚雲裳遞過一塊糕點:“嚐嚐,杭州的桂花糕。”
林素心接過,小口咬了。
甜,但膩。
前院傳來鬨笑聲,不知哪個武將喝高了,開始唱軍歌。
粗豪的調子,詞卻悲壯:“手持鋼刀九十九喲,殺儘胡兒方罷手…”
張清辭聽著,手在桌下輕輕撫著腹部。
柳如絲瞥見,輕聲問:“夫人是否有不適?”
“剛纔被小傢夥踢了下。”張清辭笑了笑,“許是聽到外麵軍中歌聲,也跟著動起來了。”
“這孩子胎動頗為頻繁,日後必定是個非凡之輩。”楚雲裳接過話茬說道。
正說著,陸恒從前院過來。
喝了不少酒,臉色微紅,但眼睛很亮。
他走到這桌,先看張清辭:“累不累?累了就回屋歇著。”
“不累。”張清辭搖頭,“你少喝點。”
陸恒笑笑,又看向林素心:“還習慣嗎?”
林素心起身:“習慣。”
“坐。”陸恒按她肩膀,“以後這就是你家。”
他又看向潘桃和柳如絲:“你倆也是,缺什麼,跟夫人說。”
兩人連忙應下。
陸恒站了會兒,轉身要走。
張清辭叫住他:“修新府的事,定了?”
“定了。”陸恒回頭,“就在西湖邊,占地三百畝,圖紙請蘇州的匠人畫的,仿江南園林,比現在的宅子更大,更氣派。”
張清辭點點頭,冇再多問。
陸恒回到前院,繼續喝酒。
這回喝得更凶,誰來敬都乾。
潘美、胡定延、韓震…一個個輪著來。
喝到後來,腳步都飄了。
崔晏看在眼裡,對身邊的謝青麒低聲道:“大人這是真喝,還是做戲?”
謝青麒搖頭:“看不透,但今日這排場,明日就會傳到京城。”
“傳到京城纔好。”崔晏冷笑,“讓朝廷那些人看看,咱們大人不過是個貪圖享樂的人,不足為慮。”
兩人對視,心照不宣。
宴席散時,已是深夜。
陸恒醉得厲害,被沈磐扶回新房,今天納三妾,按規矩該輪流去各房。
但他醉成這樣,哪也去不了,直接歇在張清辭院裡。
沈磐把人扶到床上,退出去。
張清辭打了熱水,擰了毛巾給他擦臉。
陸恒忽然睜開眼,眼神清明。
“你冇醉?”張清辭一愣。
“裝的。”陸恒坐起來,接過毛巾自己擦,“不裝得像點,怎麼讓王修之放心?”
陸恒下床,走到窗邊,推開條縫。
冷風撲麵,酒氣散了些。
“新府明天動工。”陸恒背對著張清辭,“三百畝地,預算五十萬兩,你從商盟撥錢,賬做在‘大人私用’項下。”
“真要修那麼豪華?”
“要。”陸恒轉身,“不但要修,還要修得人儘皆知,讓杭州百姓都知道,我陸恒打了勝仗,開始享福了。”
張清辭走到他身邊:“袁公佑這計,是在毀你名聲。”
“名聲?”陸恒笑了,“亂世裡,名聲是最冇用的東西!有兵,有錢,有地,纔是真的。”
陸恒握住張清辭的手:“清辭,你信我嗎?”
“信。”
“那就不問。”陸恒摟住她,“等新府修好,我帶你們住進去,到時候,你想種什麼花就種什麼花,想養什麼鳥就養什麼鳥。”
張清辭靠在他肩上,冇說話。
窗外,更鼓敲過三聲。
臘月廿八,新府動工。
三百畝地,就在西湖邊上。
原先是一片荒灘,陸恒買下來,雇了三千民工,晝夜開工。
木材從信州運,石料從蘇州采,工匠從各地請。
動靜大得全城皆知。
百姓議論紛紛。
有說陸大人勞民傷財的,有說打了勝仗享享福也該的,還有說修這麼豪華,怕是要稱王。
王修之每天派人去工地轉,記錄用了多少工、花了多少錢。
賬一筆筆記下來,厚厚一摞。
“夠了。”
臘月三十,陸恒對幕僚道,“這些證據,夠參他一本了,彆等過年了,即刻遞上去。”
幕僚問:“要不要再等等?等府修好了…”
“等不了。”王修之搖頭,“朝廷的旨意快到了,咱們得搶在前麵,把陸恒搞臭,這樣朝廷奪他兵權,才名正言順。”
王修之拿起筆,開始寫奏摺。
字字誅心,句句見血。
寫到最後,王修之停了停,加上一句:“陸恒納妾三人,皆江南絕色,其奢靡無度,可見一斑。”
寫完,封好,叫來親信:“快馬送京城,直達史昀史大人手中。”
“是。”
親信出門,上馬,疾馳而去。
王修之走到窗前,看著西湖方向。
工地燈火通明,連夜趕工。
“陸恒”,他輕笑,“看你這回怎麼死。”
同一夜,陸恒在書房看地圖。
沈白進來:“大人,王修之的奏摺送出去了。”
“送的好。”陸恒頭也不抬,“他送得越急,死得越快。”
“崔大人那邊問,王修之貪墨的證據,什麼時候用?”
“等。”陸恒放下筆,“等朝廷的旨意到了,等王修之跳得最高的時候,那時候一擊斃命,才痛快。”
陸恒走到窗邊,看著西湖方向的燈火。
新府工地的光,映紅了半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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