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,雪下得正緊。
杭州城十裡亭外,黑壓壓站滿了人。
最前麵是張清辭,裹著狐裘,腹部隆起,臉色在雪光裡白得透亮。
楚雲裳抱著三個月的陸安站在她身側,孩子裹在錦被裡,隻露出張紅撲撲的小臉。
潘桃和柳如絲站在稍後,柳如絲身後還跟著二十多個歌舞班的姑娘,或是抱著琵琶,或是捧著手鼓。
再往後是文官,李嚴、趙端、周崇易、孫默、崔晏、謝青麒…杭州城叫得上名號的官員,幾乎都來了。
武官反倒少,隻有沈淵帶著巡防營維持秩序。
雪越下越大,把官道鋪成一條白練。
不知誰先喊了一聲:“來了!”
遠處,雪幕裡顯出一線黑色。
先是騎兵,韓震的三千騎分三列,馬蹄踏雪,聲音悶得像擂鼓。
馬是北地馬,高大,鬃毛在風裡飛揚。
騎手一身黑甲,肩頭積雪,腰刀和長槍在雪光裡泛著冷光。
接著是步軍。
胡定延的六千步軍,盔甲鮮明,步伐整齊。
踩雪的“咯吱”聲彙成一片,沉甸甸的。
火器營在最後,沈迅騎馬走在最前。
兵士揹著迅雷銃,火藥車裹著油布,在雪地裡碾出深深的車轍。
百姓從城門一直排到十裡亭,見軍隊過來,不知誰先跪下的,接著一片片跪倒。
有人哭,有人喊“陸青天”,聲音混在風雪裡,聽不真切。
陸恒在隊伍最前麵,騎著一匹白馬。
甲冑卸了,隻穿件青袍,外罩黑披風。
雪落在肩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
他在十裡亭前勒馬,翻身下來。
張清辭上前兩步,看著他,冇說話。
陸恒也看著她,伸手拂去她髮梢的雪:“怎麼出來了?天冷。”
“等你。”張清辭聲音很輕。
陸恒笑了,轉身從楚雲裳懷裡接過陸安。
孩子睡得正香,小嘴嘟著。
陸恒用披風裹住孩子,低頭親了親額頭,“長大了。”
楚雲裳眼圈紅了,忍著冇哭。
潘桃想上前,被柳如絲輕輕拉住。
柳如絲衝她搖搖頭,自己卻往前走了一步,福身:“大人凱旋,妾身備了歌舞,給大人洗塵。”
陸恒點頭:“有心了。”
陸恒這才轉向官員那邊,一一見禮。
到李嚴時,老人握了握他的手,低聲:“晚上來我那一趟。”
“是。”
到王修之時,這個年輕官員穿著嶄新官袍,上前拱手:“下官王修之,恭賀陸都討凱旋。”
陸恒看著他,笑了笑:“王大人辛苦。”
就四個字,冇多說。
王修之還想說什麼,陸恒已經轉身,對全軍揮手:“進城!”
韓震一馬當先,三千騎兵如黑色潮水般分向兩側,為後續隊伍讓開道路。
陸恒重新翻身上馬,張清辭站在原地,望著他的背影,狐裘的邊緣沾了細碎的雪沫。
她下意識地護了護腹部,那裡有一個小生命正在悄然成長,是她和他的希望。
慶功宴設在雲鶴間。
樓上樓下全包了,擺了上百桌。
武將坐樓下,文官坐樓上。
陸恒在主桌,左邊李嚴,右邊趙端,張清辭和楚雲裳坐在屏風後的小間裡。
酒過三巡,李嚴起身,舉杯:“這杯,敬陸都討,平亂之功,江南之幸。”
滿堂舉杯。
李嚴喝了一杯,又倒一杯:“這杯,敬戰死的將士。”
眾人肅然,飲儘。
第三杯,李嚴冇敬誰,自己喝了,放下杯子:“老夫年邁,不勝酒力,先告退了。”
李嚴起身,陸恒要送,卻被他按住:“你們儘興。”
李嚴一走,樓下氣氛就變了。
胡定延、楊義隆、楊平章幾個互相使個眼色。
楊義隆拎著酒罈子站起來,晃晃悠悠走到李爍那桌。
李爍坐在角落,身邊幾個京營將領陪著。
“李將軍!”楊義隆把酒罈往桌上一墩,“俺敬你!”
李爍皺眉:“楊將軍,本官…”
“什麼本官不本官!”楊義隆大著舌頭,“打仗的時候冇見你,喝酒的時候擺譜?看不起俺?”
李爍臉色難看:“楊將軍醉了。”
“醉個屁!”楊義隆拍桌子,“俺們在延陵拚命的時候,你在哪?啊?現在俺們回來了,你連杯酒都不喝?”
樓下安靜下來,所有人都看過來。
胡定延也走過來,笑眯眯的:“李將軍,久聞你是京營指揮使,武藝高強,咱們這些粗人,想跟你討教討教。”
趙岩在後麵喊:“對啊,比劃比劃!”
李爍臉白了:“本官是文官,不擅武藝…”
“文官?”楊義隆嗤笑,“京營指揮使是文官?你糊弄鬼呢!”
樓下武將鬨堂大笑。
李爍看向樓上,想求援。
王修之站起來,剛要開口,崔晏和謝青麒一左一右把他夾住了。
“王大人”,崔晏笑眯眯的,“下官有幾個賬目問題,想請教請教。”
“這邊請。”謝青麒直接把人拉走了。
李爍慌了,看向趙端和周崇易。
兩位大人低頭喝茶,假裝冇看見。
陸恒在主桌坐著,慢慢喝酒,也不說話。
李爍冇辦法,硬著頭皮站起來:“那…那就比試比試,點到為止。”
“好!”楊義隆拍手,“趙岩,你上!”
趙岩走出來,抱拳:“李將軍,請。”
兩人在廳中空處站定。
李爍擺了個架子,花哨,但下盤虛浮。
趙岩不動,等李爍先攻。
李爍衝上來,一拳打出。
趙岩側身,左手扣住他手腕,右手握拳,砸在他肘關節上。
“哢嚓!”
李爍慘叫,左臂軟軟垂下。
趙岩冇停,一腳踹在他膝蓋上,李爍跪倒。
趙岩又抓住他右臂,一擰一拽。
“哢嚓!”
第二聲脆響。
李爍倒在地上,疼得打滾。
兩個京營將領慌忙衝上來扶他。
“滾!”楊義隆瞪眼,“再礙事,連你們一起打!”
那兩個將領嚇得不敢動。
李爍被架起來,兩條胳膊軟軟垂著,臉上全是汗,抬眼死死盯向陸恒,眼神怨毒。
陸恒這才放下酒杯,淡淡道:“送李將軍回去治傷,醫藥費,我出。”
李爍被拖走了。
樓下爆出一陣歡呼。
武將們舉杯痛飲,文官們麵麵相覷,最後也笑了。
李爍在杭州這些天,冇少刁難人,大家早看他不順眼。
宴席繼續,更熱鬨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