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公佑走到書架前,抽出一卷羊皮地圖,緩緩展開。
上麵密密麻麻,全是紅黑標記。
“也隻有讓陸恒在絕境中接受我的投降”,袁公佑指尖點在山下營寨的位置,“他纔會覺得,此人是不得已而為之,非真心從賊。”
青竹看著袁公佑,猶豫問道:“先生,所有您從一開始就…”
“就打算賣了他。”袁公佑接話,語氣平靜,“但賣,得賣個好價錢。空手去投,是降卒;帶著延陵去投,是功臣。”
袁公佑捲起地圖,“三敗,是洗我罪名;三敗,也是試他器量。”
“洗脫反賊罪名,得用功勞洗;而且功勞越大,洗得越乾淨。”
他看向青竹,“若他敗而暴怒,強攻送死,非明主;若他敗而思變,圍山尋策,那便是我的新棋局了。”
青竹沉默了很久,忽然覺得冷,從骨子裡往外冒的冷,“從一開始,徐一桂就是塊墊腳石。”
“如今石頭夠高了”,袁公佑把地圖收好,“該踩著他,夠一夠真正的明月了。”
“先生想賣,那”,青竹聲音發乾,“陸恒會買嗎?”
“會。”
袁公佑說,“因為他聰明,聰明人知道,有時候最大的敵人,可以變成最好的刀。”
屋子裡又靜下來。
晨霧散了些,陽光從窗戶照,帶來幾許暖意。
“先生”,青竹忽而又問,“接下來做什麼?”
“兩件事。”袁公佑坐下,“第一,多賞賜些錢財給山民,以後還要靠他們傳遞訊息。”
“第二件呢?”
“後山那條秘徑”,袁公佑抬眼,“探得如何?”
“按先生吩咐,已經探明。”青竹說,“窄處僅容一人,出口在十裡外荒村。另外,溶洞裡藏了金三百兩、便服十套、路引五張,都是按先生吩咐準備的。”
青竹抓抓腦袋,不解道:“先生為何準備這些?”
“是防不測”,袁公佑笑道:“也是防人心!陸恒擁兵三萬,已成臨安實際掌控者,依我看,朝廷難以真正節製陸恒,就怕他發起瘋來,什麼也不顧,一直圍困下去。”
“到時候軍糧不夠,勢必守不住,想投誠也冇用,弄不好被他殺了,是多留條路。”
袁公佑說得輕描淡寫,但青竹聽出了一身冷汗。
“還有”,袁公佑問,“徐一桂的所有心腹,安排如何了?”
“按先生計,除了徐一虎負責護衛,難以調動,其他人都已調離。”
青竹彙報,“張千守棧道最險處,徐一豹管火藥庫,徐一彪巡後山獸徑,都是出事必死之崗;另外七人,也都調往險要位置。”
袁公佑點頭。
“徐一桂非明主,最多能做個豪強地主。”
袁公佑冷笑,“性猜忌、好奢華、無遠謀。我助他,是為借他山頭練兵、練計、待價而沽。”
“他那些個心腹,殘暴貪婪,留著必壞我事,不如早早調去險處,或戰死,或犯錯,順勢除去。”
袁公佑推開窗。
山霧已散儘,陽光刺眼。
“青竹”,袁公佑嚴聲道:“你記住,謀士第一課,不是如何取勝,而是如何敗而不亡。徐一桂必敗,但我不能陪葬,這些後路,便是敗時的生門。”
青竹重重地點頭。
袁公佑從抽屜裡取出一份名單,遞過去,“這是賊寇三百頭目的名冊,硃筆可降,墨筆當殺,你背下來,然後燒了。”
青竹接過,翻開。
第一頁,張千的名字被墨筆圈著,“張千!”
“跋扈愚蠢,留之必反。”袁公佑說,“況且,他知道我太多事。”
青竹的手抖了抖。
“怕了?”袁公佑問。
“有點。”
“怕就對了。”袁公佑拍拍他肩膀,“這世道,不怕的人,死得最快。”
袁公佑又取出一捲圖紙。
“這是延陵全山密道、水源、儲糧點的地形圖。”他遞給青竹,“好生收著,等陸恒焦頭爛額時獻計,價值最大。”
青竹把兩樣東西抱在懷裡,隻覺燙手,但又不能扔。
“先生,”青竹最後問,“您說陸恒會信嗎?”
“會。”袁公佑望向窗外,目光穿過山林,“因為他需要我,就像我需要他一樣。”
陽光徹底灑滿小院。
新的一天,開始了。
山下,陸恒大帳,眾將齊聚。
胡三、韓震、沈迅、楊平章,還有剛能下地的趙岩。
趙岩肩上裹著厚厚的紗布,臉色慘白,但眼睛睜得很大。
沈白站在陸恒身後,低聲彙報:“大人,傷兵營又死了七個,軍醫說,箭上的毒拔不乾淨,拖久了,五臟衰竭。”
陸恒冇說話,手裡握著一枚箭簇,是在趙岩肩上拔下來的。
箭簇是普通鐵製,但尖端有暗藍色的痕跡,毒是後塗的,不是淬的。
“還是留了一線。”陸恒輕聲說。
“什麼?”趙岩不解問了句。
“如果他想殺人,大可以用見血封喉的劇毒。”陸恒把箭簇揣進懷裡,“可他用的隻是麻藥、慢毒,讓人失去戰力,但不立刻死。”
陸恒環視眾將:“他在留餘地。”
“給誰留?”韓震問。
“給他自己。”陸恒說,“也給我。”
陸恒忽然笑了,“你們說山裡那位袁先生,此刻在做什麼?”
眾人答不上來。
“我猜”,陸恒自問自答,“他在等!等一個合適的時機,等一個合適的價碼,等一個能讓他從賊變成臣的台階。”
“可是,大人”,胡三開口道:“我們圍了三天了,山裡一點動靜冇有。”
“冇動靜就是動靜。”陸恒站在地圖前,手指點著延陵的位置,“他一定在等。”
“等什麼?”胡三追問。
“等我急。”陸恒轉身,“等我糧儘,等我被朝廷催,等我不得不強攻,然後,他再給我第四敗。”
帳內忽地安靜下來。
所有人都想起了棧道口的爆炸,想起了火油,想起了獸徑裡的箭雨。
“大人”,沈石從帳外進來,低聲說,“蛛網訊息。”
“念。”
“徐一桂麾下參軍,袁公佑,淮南人,寒門,年三十八;曾遊學多地,擅兵法、機關、縱橫術,卻不受官職,隱居幕後。”
陸恒聽完,笑了。
眾將看向他。
“這是要等我付出足夠代價後”,陸恒走到帳口,掀開簾子,望向延陵群山,“他才肯現身。”
陽光刺眼。
山沉默著,像在等待什麼。
“傳令”,陸恒轉身,“繼續圍困,加三層哨卡,斷其外聯,另外讓斥候盯緊棧道,如果有人下山,活捉。”
“大人覺得…”
“我覺得該有人來遞台階了。”
說完,帳簾落下,帳內重新陷入昏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