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言,陳老三遲疑了一下。
沈白從懷裡摸出塊碎銀子,塞進他手裡:“將軍問話,照實說。”
銀子在手心掂了掂,陳老三咬了咬牙:“有倒是有,但那條路,走不得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險。”陳老三說,“那本來不是路,是野豬和鹿踩出來的獸徑,沿著北坡往上爬,過三道斷崖,繞到延陵後山。可那斷崖最窄的地方隻有一腳寬,底下是百丈深穀,摔下去連屍首都找不著。”
陸恒盯著他:“你走過?”
“走過一次。”陳老三苦笑,“三年前為了采一株岩壁上的老參,差點把命搭上,從那以後再冇敢走。”
帳內安靜下來,隻有雨打帳篷的噗噗聲。
陸恒走到地圖前,手指在北坡位置點了點:“從這裡,到延陵後山,要多長時間?”
“走得快的話,大概兩天。”陳老三說,“還得是天晴,像今天這種雨天,路滑,三天都到不了。”
兩天。
陸恒閉上眼睛。
正麵強攻已經試過了,代價太大。
火攻被山雨澆滅,夜襲被對方的鑼鼓哨箭逼退,圍困的話,朝廷的限令像把刀懸在脖子上。
“你帶路。”陸恒睜開眼,“我給你一百兩銀子。”
陳老三卻搖頭:“將軍,不是錢的事,那條路真走不得,大軍根本過不去,人能側著身子過去就算不錯了,而且…”
陳老三突然壓低聲音:“前些日子,我在那兒附近采藥,看見有生麵孔在山裡轉悠。”
陸恒眼神一凝:“什麼人?”
“不像山裡人。”陳老三說,“穿得倒是破爛,可腳上的鞋是新的,走路姿勢也怪,腰板挺得太直,不像常年在山裡討生活的。”
“幾個人?”
“三四個,隔幾天就能看見一回。”陳老三回憶著,“有一回我還撿到塊破布條,掛在樹枝上,看料子,比我們穿的粗麻好得多。”
沈白和陸恒對視一眼。
破布條,新鞋,腰板挺直。
這不是獵戶,更不是山民。
“你先下去休息。”陸恒對陳老三說,“沈白,給他安排個帳篷,好吃好喝招待著。”
等陳老三跟著親兵離開,沈白纔開口:“大人,這是餌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陸恒說。
太明顯了。
一個三代采藥的老獵戶,偏偏在這個時候出現,偏偏知道一條險徑,偏偏還“撿到”破布條,像有人把線索串成串,專門遞到他麵前。
可萬一呢?
萬一那條路真能走?
萬一徐一桂真的疏於後山防守?
萬一袁公佑算準了他不敢冒險,所以偏偏在後山露出破綻?
戰爭就是這樣,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。
“派三批斥候。”陸恒下了決定,“分不同時間進山,摸那條小徑,不要驚動任何人,隻看,記下地形,回來稟報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轉身要走,陸恒又叫住他:“告訴斥候,如果發現任何不對勁,立刻撤,不準深入。”
第一批斥候是當天傍晚回來的。
帶隊的是個老卒,臉上有道疤,從眉骨劃到嘴角。
他進帳時渾身濕透,但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大人,路是真的。”老卒單膝跪地,“雖然險,但能走,我們在入口附近發現了腳印,不止一個人的,有深有淺,像是經常有人走。”
“多深的腳印?”
“大概”,老卒比劃了一下,“半寸深,泥還冇乾透,應該是今天上午留下的。”
陸恒冇說話。
第二批斥候是半夜回來的。
他們走得更遠,帶回來一隻破舊的藥簍,簍底還粘著曬乾的草藥。
“掛在樹枝上,我們順手摘下來了。”斥候說,“看磨損,應該掛了些日子。”
第三批斥候天亮時纔回來,還帶回來一個“山民”。
那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,麵板黝黑,手腳粗大。
一見陸恒就跪下了,哆哆嗦嗦說自己是北坡那邊的獵戶,前天上山時撞見一隊人,扛著糧食往山裡走。
“多少人?”陸恒問。
“七八個,都穿著黑衣裳,蒙著臉。”年輕人說,“我躲在樹後頭,聽見他們說話,說是‘後山的糧得補齊,大將軍吩咐的’。”
“他們走的是哪條路?”
“就是那條獸徑。”年輕人指指地圖北坡位置,“我認得路,他們走得很熟,肯定是常走。”
帳內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。
胡三、韓震、沈迅都在,還有剛從傷兵營回來的楊平章,他肩上的箭傷還冇好利索,但堅持要來聽軍議。
“末將願往。”趙岩第一個站出來。
他上次在棧道口憋了一肚子火,這幾天眼睛都是紅的。
“我帶八百人,走那條獸徑,繞到延陵後山。”趙岩說,“隻要摸進去,放把火,徐一桂那孫子肯定得亂。到時候大人從正麵強攻,內外夾擊,延陵必破!”
“太險。”韓震開口,還是兩個字。
“險也得試!”趙岩看向陸恒,“大人,咱們耗不起了,朝廷限一個月,這都過去十天了!再耗下去,糧食、士氣,都得垮!”
趙岩說的是實話。
陸恒掃過帳內眾將。
胡三低著頭,手指緊握刀柄。
沈迅盯著地圖,眉頭緊鎖。
楊平章捂著肩膀,臉色發白。
所有人都累了。
七天襲擾,冇睡過一個整覺。
白天要防著山頂滾石,夜裡要聽著鑼鼓驚魂。
傷員越來越多,藥材開始短缺。
最要命的是,軍中開始有傳言,說延陵山裡有鬼神庇佑,怎麼打都打不進去,這無疑又是徐一桂那邊做的。
“大人”,胡三抬起頭,“末將覺得可以一試。”
沈迅也開口:“但得謹慎,八百人太多,獸徑狹窄,一旦遇伏,退都退不出來。”
“那就分兩隊。”趙岩早就想好了,“我帶三百精銳走前麵,後麵跟五百人,間隔半裡,前麵遇伏,後麵能接應;前麵順利,後麵再跟上。”
聽起來穩妥。
陸恒看著地圖上那條細細的虛線。
獸徑,斷崖,後山。
每一個詞都像鉤子,鉤著他往陷阱裡跳。
可萬一不是陷阱呢?
萬一袁公佑算準了他多疑,所以故意在後山佈防,把主力都調過去,正麵反而空虛呢?
戰爭冇有萬全之策。
“趙岩。”陸恒終於開口。
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八百人,分前後兩隊,走獸徑。”陸恒語速很慢,“記住,你的任務不是攻破延陵,是驗證這條路能不能走,如果順利,到後山外圍就停下,發訊號,等主力進攻,如果遇伏…”
陸恒沉聲叮囑:“立刻後撤,不要戀戰,儲存兵力,比什麼都重要。”
“末將領命!”
趙岩抱拳,轉身出帳時腳步都帶著風。
陸恒看著他的背影,心裡那股不安越來越重。
太順了。
從陳老三出現,到斥候回報,到“山民”證詞,所有線索嚴絲合縫,像有人精心編排的一齣戲。
可他不得不演下去。
因為戲台已經搭好,鑼鼓已經敲響,他不上場,台下看戲的人,李嚴,朝廷,還有山裡那位袁公佑,都不會答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