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騎在馬上,遠眺著延陵方向綿延的青山。
天目山脈像一道墨綠色的屏障,橫亙在常州與延陵之間。
棧道入口處,幾麵破舊的旗幟在晨風裡懶洋洋地晃著,營寨看起來鬆散得過分。
“李爍。”陸恒頭也不回。
身後傳來甲冑摩擦的聲音,京營指揮使李爍策馬上前,臉色不太好看:“陸都討有何吩咐?”
“後軍糧草輜重,勞煩李將軍督運。”陸恒語氣平淡,“延陵山道險峻,補給線不能斷。”
李爍腮幫子緊了緊。
這是明晃晃的排擠,讓他一個京營指揮使去管糧草,跟發配有什麼區彆?
可他冇得選,前次輕敵冒進,三千京營在毗陵丟盔棄甲,要不是陸恒派人收拾殘局,他這顆腦袋早被李嚴砍了。
“末將領命。”李爍從牙縫裡擠出四個字。
陸恒這纔回頭看他一眼:“有勞。”
兩個字說得輕飄飄,卻像耳光扇在李爍臉上。
李爍調轉馬頭,帶著親兵往後軍去了,馬蹄聲裡都帶著怨氣。
“大人”,胡三湊過來,壓低聲音,“這李爍怕是要記仇。”
“記仇也得忍著。”陸恒淡淡道,“京營那些少爺兵,進了山道就是活靶子,讓他們押糧,算是保他們的命。”
胡三咧咧嘴,冇再說話。
楊義隆這時從前麵打馬回來,銅錘掛在馬鞍兩側,隨著馬步哐當作響:“大人,棧道口探過了,就三百老弱,槍都拿不穩。”
“三百?”陸恒眯起眼睛。
“真的。”楊義隆拍胸脯,“我讓斥候摸到百步內看了,帳篷破得漏風,鍋灶就七八個,那幫人聚在營裡賭錢,哨兵抱著槍打瞌睡。”
太鬆了。
鬆得不像話。
徐一桂能在毗陵耍他一道,堅壁清野留下一座空城五六萬饑民,這種人會把天目山棧道交給三百老弱?
這可是通往延陵唯一的咽喉要道。
“有詐。”韓震在一旁開口。
這位騎兵營統領說話向來簡短,兩個字就釘死了判斷。
陸恒冇接話,目光落在棧道兩側的山壁上。
那些山壁陡得近乎垂直,岩石裸露,偶爾有幾叢頑強的灌木從石縫裡鑽出來。
恰好山頂有光一閃,陸恒眉頭微皺。
是陽光照在什麼東西上的反光。
銅鏡?還是兵器?
“大人!”一名斥候從側翼山林裡鑽出來,手裡還押著個人,“抓到個逃兵!”
那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衣服破了好幾處,臉上有新鮮的鞭傷,血跡還冇乾透。
漢子被押到陸恒馬前時,腿一軟就跪下了。
“將軍饒命!將軍饒命啊!”
“你是徐一桂的人?”陸恒問。
“是、是…”,漢子磕頭如搗蒜,“小人是張千,原是徐皇帝…啊不,徐賊麾下千戶,徐賊不是人,封賞不公,小的抱怨兩句,他就當眾鞭打!我婆娘和孩子都被他抓了,求將軍救命!”
張千說得聲淚俱下,扯開衣襟,露出背上縱橫交錯的鞭痕。
傷口很深,有些地方皮肉翻卷,一看就是下了死手。
楊義隆下馬檢視,回頭衝陸恒點點頭:“真傷。”
陸恒盯著張千:“徐一桂為什麼打你?”
“就為封賞的事!”張千抹了把淚,“打下毗陵,徐賊封他堂弟徐一虎做鎮國大將軍,我跟著他出生入死三年,才得了個千戶,我喝多了說句公道話,他就說我挑撥軍心,當眾抽了三十鞭。”
“所以你逃了?”
“不逃等死嗎?”張千哭道,“他抓了我家裡人,說要等我回去一起砍頭!將軍,棧道口那營寨就是個空架子,三百老弱做樣子,主力都在山裡藏著呢!徐賊天天在城頭喝酒玩女人,根本不管防務,將軍現在打進去,一定能拿下延陵!”
陸恒沉默了一會兒。
風吹過山林,樹葉沙沙響。
“你說主力藏在山裡”,陸恒緩緩開口,“藏在哪?”
張千一愣,隨即搖頭:“這、這小人不知,小的隻是個千戶,大事輪不到我知道,但肯定不在營寨裡,那營寨我逃出來時經過,真就三百人!”
“你逃出來時,有人追嗎?”
“有!徐一虎親自帶人追的!”張千急忙道,“我鑽進林子才甩掉他們,要不是碰到將軍的斥候,這會兒已經冇命了!”
說得嚴絲合縫。
傷是真的,怨氣是真的,恐懼也是真的。
胡三湊到陸恒耳邊:“大人,我派人去棧道口兩側山上摸一圈?”
陸恒搖頭:“不必。”
他看了眼天色,已近午時。
陽光正烈,棧道口的營寨靜悄悄的,連炊煙都稀稀拉拉。
“楊義隆。”陸恒開口。
“末將在!”
“你帶一千人,重甲營打頭,去探那營寨。”陸恒語速很慢,“若真是空營,占下來,在棧道口立住腳。”
陸恒又不放心道:“若有埋伏,立刻後撤,重甲營斷後;沈迅,你帶火器營壓陣,離棧道口三百步,隨時接應。”
“是!”
軍令傳下,隊伍動了起來。
楊義隆點齊一千兵馬,其中三百重甲兵走在最前。
那些士卒披著雙層鐵甲,手持大盾,步伐沉重但整齊。
韓震騎馬在陸恒身側,看著隊伍緩緩推向棧道口,忽然開口:“太順了。”
陸恒冇說話,他也覺得太順了。
張千逃得順,情報來得順,連營寨都鬆散得順理成章。
可戰爭就是這樣,有時候機會擺在眼前,你不敢抓,它就真溜走了,就像定山縣一樣。
萬一徐一桂真是個草包呢?
萬一他真覺得占著天險就能高枕無憂?
“大人!”前方傳來忽而傳令兵的聲音,“營裡是空的!”
陸恒策馬上前幾步。
從高處能看見,楊義隆的隊伍已經進了營寨。
那些破帳篷被挑開,裡麵空無一人。
鍋灶倒是溫的,粥還在冒熱氣。
地上腳印雜亂,一路延伸到棧道深處。
“楊軍侯問追不追?”傳令兵請示道。
就在這時,山頂忽然有什麼東西晃了一下。
陸恒瞳孔驟縮。
那是銅鏡的反光!一連三次,快而規律!
“撤!”陸恒暴喝出聲。
可惜,晚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