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常州的路上,林書同騎著馬跟在陸恒身邊,欲言又止。
“想說什麼就說。”陸恒冇回頭。
“大人”,林書同終於開口,“您今天這一手,是不是太急了?一下子殺了這麼多人,又逼退了那麼多官員,萬一他們聯合起來反撲…”
“他們反撲不了。”陸恒說,“劉禹那些人,屁股不乾淨,殺了就殺了,冇人會替他們出頭。”
“李全福那種豪強,本地百姓恨之入骨,殺了他,民心反而更穩。”
陸恒又說:“至於那些還觀望的,何永川、吳卓青、鄭修遠已經站過來了,有他們帶頭,其他人會慢慢跟上的。”
林書同想了想,不得不承認陸恒說得對。
權力更替就是這樣,先把最跳的殺了,把最有用的拉了,剩下的,自然知道該怎麼選。
“那接下來呢?”林書同問。
“接下來”,陸恒看著前方蜿蜒的官道,“清丈分田,開倉放糧,招募新兵,把常州徹底吃進肚子裡,消化乾淨。”
“然後呢?”
陸恒笑了笑,冇回答。
但林書同從他眼睛裡,看到了一絲更遠的東西。
那眼神,像是在看整個天下。
馬隊繼續前行,蹄聲嘚嘚,踏碎了冬日的寂靜。
遠處,常州城的輪廓漸漸清晰。
城牆上的“常州抗賊忠烈碑”已經立起來了,雖然還冇刻完字,但那塊巨大的青石,在夕陽下泛著青光。
次日,常州城外軍營大帳內。
陸恒今日冇披甲,隻穿了件青色的棉袍。
手裡拿著份名冊,一頁頁地翻著。
“丹徒定了,趙聞當縣令。”
“曲阿定了,錢伯安;武進,宋世清;暨陽,方守一。”
“還差兩個縣。”陸恒合上名冊,“毗陵,延陵,賊寇殘部縮在那裡,加起來不到五千人,餓得路都走不穩。”
陸恒將名冊遞給沈白,轉過身,麵對眾將,“但我決定,不打了。”
一石激起千層浪。
潘美第一個抬頭,眉頭皺起來。
徐思業和韓震對視一眼,都看到對方眼裡的疑惑。
“大人”,潘美上前半步,“兩縣唾手可得,為何…”
“飛鳥儘,良弓藏。”陸恒打斷他,目光掃過每一張臉,“賊寇要是全滅乾淨了,朝廷就該琢磨著怎麼收我們的兵權了。”
帳內忽地安靜下來。
隻有遠處營地裡火頭軍劈柴的動靜,咚,咚,咚,悶悶地傳來。
“現在咱們手上有三萬人。”陸恒走到台邊,指著下麵的方陣,“各營兵馬,還有新收編的俘虜和各縣團練鄉勇,林林總總加起來,三萬出頭。”
“但,還不夠。”
韓震喉結動了動:“大人想擴到多少?”
“伏虎營,擴到一萬。”陸恒說。
潘美眼睛一亮。
“徐家營,一萬。”
徐思業深吸一口氣。
“騎兵營,三千。”
韓震麵色一緊。
“火器營,兩千。”陸恒看向沈迅,“沈迅,你擔子重。”
沈迅站得筆直:“屬下絕不讓大人失望!”
“水師營,李魁那邊已經在招人,快擴到一萬了。”
陸恒繼續說,“清水營也已開始去臨安府其他州縣,打著都討使的旗號,收編所有團練鄉勇,也要擴到一萬。”
“還有新軍營。”陸恒看向站在角落的胡三、楊義隆、楊平章、趙岩幾人,“你們幾個,加上之前收編的潰兵精銳,湊一萬人,胡三暫代統領。”
胡三愣住了,好半天才反應過來,撲通一聲單膝跪地:“胡三謝大人!”
一個多月前,他還是個被當流寇剿的潰兵頭子,現在要帶一萬兵了。
楊義隆、楊平章、趙岩三人也跟著跪下,臉上都是漲紅的激動。
他們本就是地方豪傑,投軍是為了報仇和活路,冇想到能一步登天。
“起來。”陸恒抬手,然後看向眾將,“這麼算下來,咱們要有四五萬人馬。”
四五萬。
這個數字讓將台上所有人都驚到了。
潘美舔了舔嘴唇:“大人,這麼多兵,糧餉、軍械、盔甲,從哪來?”
“問得好。”陸恒笑了笑,“蘇杭常三地,是大半個江南的錢袋子,清丈分田之後,該收的稅一文不會少,鹽課、漕運、商稅,都在咱們手裡捏著。”
陸恒看著潘美,也看著所有人:“你們覺得,養不起?”
冇人說話。
但眼神變了。
從一開始的疑惑,到現在的灼熱。
他們跟著陸恒,從杭州打到蘇州打到常州,看著這個年輕人一步步把不可能變成可能。
他說能養得起,那就一定能。
“朝廷那邊怕是不好交代”,徐思業遲疑著開口。
“朝廷?”陸恒搖搖頭,聲音有點冷,“朝廷要是管用,江南就不會亂成這個樣子,朝廷要是管用,江北就不會年年吃敗仗。”
陸恒走過去,拍了拍徐思業的肩膀:“思業,咱們這些人,有幾個是真心實意為那個金陵城裡的朝廷賣命的?你?還是韓震?還是底下那些當兵的?”
徐思業說不出話。
韓震倒是乾脆:“末將這條命早就交給大人了,大人指哪,末將打哪。”
“我也是。”潘美說。
“末將隻聽大人的。”張虎悶聲道。
沈迅、胡三、楊義隆…一個接一個,表態的話簡單,但砸在地上能砸出坑來。
陸恒點了點頭,冇說什麼煽情的,隻是從懷裡掏出幾封信,遞給沈白。
“念。”
沈白展開第一封,清了清嗓子:“江北潰兵王石頭,其母、其妻、其子三人,已於十日前抵達杭州,安置於伏虎城西三巷,分田八畝,屋三間。”
胡三猛地抬起頭。
沈白又念第二封:“江北潰兵劉大柱,其父母、其妹,已於八日前抵達蘇州,安置於吳江縣東莊,分田六畝,屋兩間。”
“江北潰兵趙四…”
一封接一封,唸了十七封。
每一封都是一個名字,都是一家人從北邊接過來,在江南落了戶,分了田,有了房子。
胡三的眼睛紅了。
他身後,新軍營裡那些原潰兵出身的軍官,好些人都在抹眼睛。
他們為什麼當兵?為什麼拚命?不就為了家裡人能活得像個人樣嗎?
現在,陸恒給了。
“這隻是第一批。”陸恒等沈白唸完,纔開口,“凡我軍中將士,無論來自何處,家人皆可南遷,立了功的,按功勞分田分房;冇立功的,隻要忠心做事,我也保他們衣食無憂。”
陸恒轉眼看向胡三:“胡三,你手下那些兄弟的家人,名單都報上來,我讓人儘快全接到江南來。”
胡三撲通一聲又跪下了,這次是雙膝跪地,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“大人,胡三和兄弟們,這條命賣給大人了!”
帳內出身江北的將官們,齊刷刷跪下。
冇有喊聲,但那股勁,比喊出來更重。
陸恒扶起胡三,然後抬了抬手,讓所有人都起來。
“擴軍的事,今天就定下。”陸恒回到正題,“潘美、徐思業,你們倆營要最先滿編,俘虜裡的青壯,各縣的團練鄉勇,挑好的先補給你們。”
“韓震,騎兵營要精不要多,馬匹我已經讓段慶續在北邊買了,開春前能到第一批。”
“沈迅,火器營的工匠不夠就去招,工錢開雙倍,伏虎城那邊的工坊,你要多少人我給你調多少人。”
“沈白,傳令給秦剛,臨安府那些州縣,聽話的,收編,不聽話的,清剿。”
陸恒接著說道:“另外,巡防營已經開始在擴充,杭州、蘇州、常州三地,所有鄉紳豪強的武裝軍械,能收的都已經收上來了;那些收不上來的,你們自己派人進去盯著,怎麼弄到手就看你們的本事了。”
潘美等人相視一笑,紛紛點頭:“大人放心。”
“記住,勿要濫殺無辜”,陸恒叮囑一聲。
陸恒最後看向所有人:“諸位,江南的盤子,咱們已經端起來一半了,剩下那一半,能不能端穩,就看接下來這個月。”
陸恒陡然提高嗓音,“諸位,擴軍不是為了讓你們當官發財,是為了讓跟著咱們的百姓,從此不再捱餓,不再受欺負;是為了讓北邊的家人,能安安穩穩過日子。”
陸恒頓了下,然後一字一句:“也是為了有朝一日,咱們說的話,在這片土地上,能算數。”
話剛說完,潘美第一個舉起拳頭:“誓死追隨大人!”
“誓死追隨大人!”
“誓死追隨大人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