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堂裡,陸恒坐在主位,何永川、鄭修遠、吳卓青、林書同分坐兩側。
林書同是個四十出頭的中年人,瘦得像竹竿,但眼睛亮得嚇人,此刻正抱著一摞賬本,手指飛快地翻著。
劉禹三人被帶進來時,看到的就是這副陣仗。
“陸大人”,劉禹強作鎮定,拱手行禮,“不知召下官等來,有何吩咐?”
陸恒冇說話,隻是看了林書同一眼。
林書同抬起頭,摸了下鼻梁,這是個習慣動作。
然後他抽出三本冊子,分彆扔到三人麵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劉禹拿起他那本,翻開第一頁,臉色就白了。
上麵寫著:弘治十七年,常州夏稅銀四萬兩,實收五萬兩千兩。多出一萬兩千兩,劉禹分得三千,其餘分給上下胥吏二十七人。分贓名單列得清清楚楚,連每個人拿了多少、哪天拿的、在哪裡交接,都記著。
再往後翻。
弘治十八年,倒賣常平倉陳糧八百石,獲利一千六百兩。
弘治十九年,偽造災情,虛報賑銀三千兩…
一樁樁,一件件,時間、地點、人物、數目,分毫不差。
“這…這是誣陷!”劉禹手在抖,聲音也在抖,“下官從未做過這些事!這賬本是假的!”
“假的?”
林書同冷笑一聲,“劉主事,你家的賬房先生姓王,叫王有福,是你遠房表親。你所有見不得光的賬,都是他記的。三年前他兒子重病,你出了五十兩銀子救命,他就對你死心塌地了,對吧?”
劉禹如遭雷擊。
“可惜啊!”林書同又翻開一頁,“王有福有個毛病,喜歡留底,你讓他燒的賬,他偷偷又抄了一份,藏在他老家屋梁上,兩天前,我們的人找到了。”
劉禹腿一軟,差點跪下去。
旁邊的趙德海和錢有祿也好不到哪去。
他們手裡的冊子,同樣記錄了他們這些年乾的所有臟事。
有些細節,連他們自己都快忘了,可這上麵寫得明明白白。
“陸大人”,錢有祿撲通一聲跪下了,鼻涕眼淚一起流,“下官知錯了!下官願意把所有貪的都吐出來!求大人饒命啊!”
趙德海也跟著跪了。
隻有劉禹還站著,但站不穩了,身子搖搖晃晃。
陸恒終於開口:“劉主事,你有什麼話說?”
劉禹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但發不出聲音。
他看著陸恒,看著那雙平靜得可怕的眼睛,突然明白了,這個人不是來查案的,是來清場的。
或許陸恒早就什麼都知道了,今天這場麵,不過是走個過場。
“我”,劉禹喉嚨裡擠出一點聲音,“我認。”
“認什麼?”陸恒問。
“認罪。”劉禹閉上眼睛,“所有事,我都認。”
“好。”陸恒點點頭,“押下去,他們的家產,全部查封,家人不參與罪行的,不追究,參與了的,一併論處。”
兩個暗衛上前,把三人拖了出去。
錢有祿還在哭喊求饒,趙德海麵如死灰,劉禹則像一具行屍走肉,任由擺佈。
堂上又安靜下來。
何永川等人看著這一幕,心情複雜。
他們早就知道常州官場爛,但冇想到爛到這個地步,也冇想到陸恒清剿得這麼乾淨利落。
“三位”,陸恒看向他們,“戲看完了,該乾活了。”
陸恒站起身,走到掛在牆上的常州地圖前:“清丈分田,明天正式開始!何知府,你總攬全域性,鄭通判,你負責協調各縣,吳學正,你帶學生負責丈量和登記。”
陸恒瞥了眼林書同,說道:“林主事,你跟我去一趟荊溪。”
“荊溪?”林書同愣了一下,“那邊不是已經平定了嗎?”
“是平定了。”陸恒說,“但出了點有意思的事。荊溪縣令沈鈞,我任命的那個人,在分田時,有豪強想賄賂他,被他當場拿下,連人帶贓物一起送過來了。”
陸恒轉過身,臉上第一次露出笑容:“這是個好榜樣!我要親自去,賞他,也讓所有人都看看,跟著我陸恒做事,清白的人,有賞;伸手的人,死路。”
荊溪縣離常州城五十裡,快馬很快就到。
沈鈞在縣衙門口等著,看見陸恒的馬車,連忙迎上去。
他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人,原來在杭州巡防營做文書,因為做事仔細被陸恒看中,派來當了這個縣令。
“大人!”沈鈞行禮。
陸恒擺擺手,徑直走進縣衙。
院子裡跪著三個人,都被捆得結實實,旁邊擺著幾個箱子,蓋子開著,裡麵是白花花的銀子,還有幾件金器。
“就是他們?”陸恒問。
“是。”沈鈞說,“城東李家的家主,想賄賂下官,在清丈時把他強占的三百畝地,寫成祖產,下官假意答應,套出了他的話,然後當場拿下。”
陸恒走到那三人麵前。
為首的是個富態的中年人,此刻麵如土色,渾身發抖。
“你叫什麼?”
“李…李全福。”
“李全福”,陸恒蹲下身,看著他,“你那些地,怎麼來的?”
“是…是祖產!”
“祖產?”陸恒笑了,“你李家三十年前還是佃戶,哪來的祖產?需要我把原來的地契持有人找來,跟你對質嗎?”
李全福說不出話了,隻是磕頭:“大人饒命!大人饒命!小人願意把所有地都交出來!隻求留一條活路!”
陸恒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沈鈞。”
“下官在。”
“你做得很好。”陸恒說,“賞銀一百兩,另外,荊溪縣這次清丈,你全權負責,誰敢阻撓,先斬後奏。”
“是!”
陸恒又看向院子裡那些銀子:“這些贓銀,充公,用於荊溪縣修橋鋪路,至於這三個人。”
陸恒冷聲道:“李全福,斬首,家產充公,家人不參與罪行的,分田安置;其他參與了的,流放。”
“另外兩個從犯,各杖八十,家產罰冇一半。”
命令傳下去,李全福當場癱軟在地,被拖走了。
另外兩人哭喊著被拉出去行刑。
縣衙外圍了不少百姓,看著這一幕,先是安靜,然後爆發出嗡嗡的議論聲。
陸恒走出縣衙,登上門口的台階。
沈白牽來一匹馬,他翻身上馬,掃視著圍觀的百姓。
“都聽好了!”
陸恒聲音洪亮,傳出去老遠,“從今天起,常州三府十八縣,清丈分田,一視同仁!有田的,合法田產一律保護;冇田的,按戶分地,誰敢在中間動手腳,李全福就是下場!”
人群安靜下來,無數雙眼睛看著他。
“還有”,陸恒繼續說,“各級官吏,誰敢收一文錢的賄賂,斬!誰敢欺壓百姓,斬!誰敢阻撓新政,斬!”
三個“斬”字,一個比一個重,砸進了每個人心裡。
說完,陸恒調轉馬頭,對沈鈞點了點頭,然後策馬離去。
沈白和林書同連忙跟上,幾十騎親衛揚起一片塵土。
百姓們看著他們遠去的背影,久久冇有散開。
有人小聲說:“這位陸大人好像是來真的。”
“真不真,看以後吧!”另一個人說,“不過李家確實不是好東西,該殺。”
“要是真能分到田”,一個老農喃喃自語,“那我兒子,就不用去給人家當長工了。”
希望這東西,一旦種下了,就會自己生根發芽。
哪怕土地再貧瘠,哪怕冬天再寒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