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日,霜重。
蘇州府衙裡,陸恒正打算召王允之議事,門外傳來急促腳步聲。
“大人!常州急報!”
傳令兵幾乎是跌進來的,滿臉塵土,甲冑上還有乾涸的血跡。
他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,信封被血浸透大半,字跡模糊。
陸恒接過,展開。
信是常州知府高源寫的,字跡潦草,好幾處被血汙暈開:“賊分兵破諸縣,屠官懸首。聶陽、呂新童、張卜、徐一桂合兵六萬,圍城猛攻。箭儘糧絕,私兵傷亡過半,最多守十日,泣血求援!”
最後四個字“泣血求援”,筆劃顫抖,幾乎不成形。
陸恒將信按在案上,臉色凝重。
六萬賊寇。
常州城能戰的守軍不過五千,加上臨時征召的民壯,也難超八千。
十倍之圍,箭儘糧絕,高源說守十日,恐怕是往樂觀裡估了。
“還有彆的訊息嗎?”
傳令兵喘息著道:“沿途看見…看見好幾個縣城的城門上,掛著人頭,有的都爛了,烏鴉在啄,武進縣衙被燒成白地,街上全是屍首,冇人收…”
傳令兵說不下去了,眼眶通紅。
陸恒沉默片刻,起身走到地圖前。
常州在蘇州東邊,兩地相隔三百餘裡。
聶陽若是破了常州,下一步必然西進,與定山的蓋旻彙合。
屆時蘇常兩府儘陷,臨安府半壁危矣。
“朝廷知道了嗎?”陸恒問。
“高知府八百裡加急往金陵送了信,但…但不知道到冇到。”傳令兵低聲道,“小人出城時,北門已經被攻破一次,又勉強堵上了,高知府說,若十日內援軍不至,他就…他就與城偕亡。”
陸恒閉了閉眼。
這時沈白匆匆進來,手裡還有一封公文:“大人,臨安府轉來的朝廷文書,欽差許明淵已從金陵出發,不日將抵蘇州督戰。”
許明淵,老熟人了。
陸恒接過文書掃了一眼,冷笑:“督戰?等他從金陵慢悠悠晃到蘇州,常州城墳頭草都三尺高了。”
陸恒轉身,目光一冷。
“傳令:火器營即刻集結,半個時辰後登船;水師營所有戰船整備,隨我東進;徐思業那邊,讓他們按原計劃行事,三日內必須破定山!”
“是!”
沈白剛要走,陸恒又叫住他:“讓趙德威、王允之來見我。”
半個時辰後,蘇州碼頭。
三十餘艘戰船沿河排開,最大的樓船居中,桅杆上“陸”字旗在寒風裡獵獵作響。
火器營五百士卒正在登船,輜重車一輛輛通過跳板,將火藥箱、震天雷、迅雷銃運上艙底。
陸恒披著玄色大氅,站在碼頭上。
身邊是趙德威和王允之。
“蘇州就交給二位了。”陸恒道,“安民、賑濟、編練鄉勇,一切按既定章程;李相那邊我已請示過了,此次東進定山,討常州,歸期難定。”
王允之拱手:“下官明白!隻是欽差許明淵將至,大人不在,恐怕…”
“許明淵來了,就請李相先應付著。”陸恒淡淡道,“他是正二品宣撫使,欽差也要給三分薄麵,你們隻管做好自己的事,天塌不下來。”
趙德威抱拳:“大人放心,城防有末將在,亂不了。”
陸恒點頭,正要上船,餘光瞥見碼頭角落。
沈磐站在那裡,身邊還有個女子。
是蘇月。
她今日穿了件藕色夾襖,手裡提著個包袱。
兩人隔著三步遠,一個看天,一個看地,誰也不說話。
陸恒搖了搖頭,走過去。
蘇月見他來了,忙福身行禮:“民女見過大人。”
“蘇姑娘來送行?”
“是”,蘇月臉微紅,將包袱遞給沈磐,“裡頭是幾雙厚襪,還有傷藥,天冷了,注意保暖。”
沈磐接過包袱,手有點抖:“謝、謝謝蘇姑娘。”
陸恒看著這對彆扭人,忽然笑了。
“沈磐。”
“屬下在!”
“你覺得蘇姑娘如何?”
沈磐愣住,臉騰地漲紅,結結巴巴:“蘇、蘇姑娘人很好,繡工也好,還、還給我做襪子…”
“等仗打完了。”陸恒拍拍他肩膀,“我替你做媒。”
沈磐眼睛瞪圓,整個人僵住了。
蘇月頭埋得更低,耳根通紅。
陸恒不再多說,轉身上船。
跳板收起,纜繩解開。
樓船緩緩離岸,槳櫓劃開水麵。
沈磐站在船尾,一直望著碼頭。
蘇月的身影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小點,消失在晨霧裡。
沈磐懷裡還抱著那個包袱,抱得很緊。
船隊順流而下。
水師營的幾十艘船行進有序,哨船在前探路,樓船居中指揮,運兵船、輜重船緊隨其後。
沿途遇到大小船隻一律攔檢,有可疑的直接扣下。
陸恒站在樓船頂層,看著兩岸景色向後掠去。
稻田荒蕪,村落殘破,偶爾能看見逃難的百姓拖家帶口往西走。
見到船隊,有人跪在岸邊磕頭,有人麻木地看著。
“江南富庶之地,竟成這般景象。”李魁走到他身邊,歎道。
“亂世人不如狗。”陸恒語氣平靜,“所以我們纔要打仗。不是為了功名,是為了讓這些人,能重新回家種地。”
李魁肅然:“末將明白。”
下午,船隊進入常州地界。
河道明顯變寬,但沉船、木柵多了起來。
有些是官軍為阻賊寇設定的障礙,有些是賊寇自己弄的。
水師營早有準備,劉老歪帶著工匠乘小船在前清理,大船緩緩跟進。
沿途又遇到幾股水匪,規模不大,看見官軍旗號就逃。
李魁派快船追剿,俘獲兩條賊船,斬首三十餘級。
“聶陽的水軍不行。”李魁回報道,“都是些漁船改裝,冇有正經戰船,咱們的稍一衝擊,他們就潰了。”
陸恒點頭:“掌控水道,就掌控了常州命脈,聶陽六萬人,每日人吃馬嚼,糧草從哪來?多半靠水運,斷了水路,困也能困死他。”
正說著,有信鴿落到船上。
沈白取下竹管,抽出紙條遞給陸恒。
是張清辭從杭州來的信,字跡娟秀:
“糧草已發,計米三萬石,豆五千石;新製棉甲三千領在途,皆走水路,五日內可達蘇州;君在外征戰,妾在杭日夜焚香禱祝,望平安早歸。另,雲裳托言,安兒會翻身了,等你回來看。”
陸恒看著最後一句,嘴角微揚,將信摺好,貼身收起。
心裡那點因戰事緊繃的弦,稍稍鬆了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