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剛出院子,沈白匆匆跑來,臉色發白。
“大人,出事了!”
“何事?”
“李爍…李指揮使帶人,在城西繡坊鬨事!”
陸恒臉色一沉:“帶路!”
城西“蘇繡坊”外,圍滿了人。
京營兵卒五十餘人,持刀執矛,將繡坊大門堵得嚴嚴實實。
坊內隱約傳來女子驚叫。
坊門口,沈磐一根銅棍橫在身前,擋著三個想往裡衝的京營軍官。
他左臉有一道血痕,是剛纔被鞭梢抽的。
“讓開!”一個軍官厲喝,“指揮使大人看中裡頭繡娘,是她們的福分!”
沈磐銅棍一振:“這是蘇州,不是你們京城青樓!”
“放肆!”軍官拔刀。
就在這時,坊內走出個女子。
十九歲年紀,穿著素色繡裙,頭髮綰得整齊。
眉目清秀,但眼神很靜,靜得有些冷。
她手裡還拿著半幅未繡完的帕子,針線都冇放下。
“各位軍爺。”蘇月開口,聲音不大,但清晰,“繡坊是女工做活的地方,不接待外客,請回吧。”
她身後,十幾個繡娘擠在門內,臉色蒼白。
李爍從兵卒後頭踱出來。
他喝了酒,臉色泛紅,眼睛在蘇月身上來回掃,咧嘴笑了。
“不接待外客?本將軍是客嗎?”李爍伸手要去摸蘇月的臉,“爺是京營指揮使,正四品武官,讓你伺候,是抬舉你。”
手還冇碰到,銅棍橫掃過來。
李爍反應快,縮手後退。
沈磐一步擋在蘇月身前,銅棍指地,怒目圓睜。
“找死!”李爍臉色猙獰,“給我打!打死勿論!”
京營兵卒一擁而上。
沈磐銅棍舞開,呼呼生風。
他力氣大,棍法又是戰場上磨出來的狠招,一時間竟攔住了七八人。
但對方人多,漸漸圍攏。
眼看要吃虧,街口傳來馬蹄聲。
趙德威率一隊蘇州守軍趕到,三十餘人,長槍出鞘。
“住手!”
兩撥人馬對峙。
京營兵卒不退,蘇州守軍也不讓。
氣氛劍拔弩張。
這時,又一陣馬蹄聲。
陸恒和李嚴到了。
李嚴下馬,看見這場麵,臉色鐵青。
李爍見到他,酒醒了一半,趕緊上前:“李相,這些地方兵攔著不讓…”
“閉嘴!”李嚴厲喝。
他走到繡坊門口,看了眼沈磐臉上的傷,又看向蘇月:“姑娘,怎麼回事?”
蘇月福了一禮,聲音平穩:“民女蘇月,在此經營繡坊,這位將軍帶人要強闖,這位軍爺出手阻攔,這才衝突。”
她話說得簡潔,但意思明白。
李嚴轉頭盯住李爍:“你乾的好事!”
李爍辯解:“末將隻是…隻是想看看蘇繡…”
“看繡要帶五十兵?要看人家姑孃家?”李嚴氣得鬍子發抖,“滾回營去!閉門思過!”
李爍還想說,被李嚴眼神嚇住,悻悻揮手,帶著兵卒撤了。
臨走時,他瞥了陸恒一眼。
那眼神陰冷,帶著恨意。
陸恒麵無表情,但袖中拳頭緊了緊。
李嚴對陸恒道:“陸都討,此事老夫定會嚴懲,先安撫百姓。”
“是。”
李嚴上車離去。
圍觀人群漸漸散開。
陸恒走到繡坊門口,先看沈磐:“傷如何?”
“皮外傷。”沈磐咧嘴笑,“冇事。”
陸恒點頭,又看向蘇月:“蘇姑娘受驚了。”
蘇月搖頭,目光落在沈磐臉上,輕聲說:“多謝這位軍爺。”
沈磐臉忽然紅了,抓抓頭:“應該的。”
陸恒看在眼裡,心中一動,對趙德威道:“派一隊人,近日在此值守,再有滋事者,直接拿下。”
“遵命!”
趙德威去安排。
蘇月卻對陸恒盈盈一拜,說道:“大人,民女有一事相求。”
“姑娘請講。”
“可否進來說話?”
繡坊內間,佈置簡樸。
架上擺滿各色絲線,牆上掛著繡品樣本。
一幅未完工的“海棠春睡圖”繃在繡架上,針腳細密,顏色鮮活。
蘇月請陸恒坐下,親自沏茶。
“民女蘇月,蘇繡第七代傳人。”她開門見山,“祖上曾為宮中供奉,握有獨門染方十八種,尤擅‘天青’、‘海棠紅’等宮色。”
陸恒挑眉:“姑娘為何告知這些?”
蘇月垂首說道:“亂世之中,我等女子手無縛雞之力,終究是需要有人庇護。今日之事,讓小女子下定了決心,久聞陸大人招募各類技藝之人,並給予護佑。”
“不錯,宮色蘇繡幾乎失傳,確實是難得的奇技。”陸恒點點頭,“說吧!你想要什麼?”
“不敢,民女隻想跟大人做筆交易。”蘇月直視他,“我可以獻出祖傳染方、繡技,甚至為大人培養工匠,但有三件事,大人須應允。”
“說。”
“一給予庇護,二不傳貪官豪強,三須設學堂傳藝,讓這門手藝能傳下去。”蘇月一字一句,“繡技是小道,但養活了江南無數女子,亂世之中,女子謀生不易;若大人能給予方便,讓更多無路可走的女子學一門手藝,自食其力,民女感激不儘。”
陸恒看著她。
十九歲的姑娘,說這些話時眼神堅定,冇有半分怯懦。
這不是尋常閨閣女子,這是個有風骨的匠人。
“蘇姑娘可知道,杭州也有繡坊?”
“聽說了,是楚夫人所辦,隸屬張夫人的瀟湘商盟。”
“看來你打聽的很清楚。”陸恒坦言,“她們也在做同樣的事,收容女子,傳授繡工,讓她們有活路;若蘇姑娘願意,我可派人護送你去杭州,與我夫人們共事。”
“蘇州這邊繡坊,你可繼續經營,所需一切,官府會給予方便。”陸恒微微一笑,“隻怕冇有今日之事,蘇姑娘也會找上門的吧!”
蘇月眼睛亮了,起身,深深一福:“謝大人!”
“不必謝我。”陸恒扶起她,“是姑娘給了那些女子一條路。”
陸恒見蘇月目光時不時瞥向門外,便抬首看了眼門外,沈磐還站在那兒,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蘇姑娘。”陸恒忽然道,“沈磐是個憨直人,但心地純善,今日他護你,是本能,不是圖報,你若…”
蘇月臉微紅:“民女明白。”
陸恒笑了:“那便好,我還有軍務,先告辭。”
“沈磐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留下,再與蘇姑娘說說繡坊護衛的安排。”
沈磐一愣:“啊?我…”
陸恒瞪他一眼。
沈磐立刻挺胸:“是!末將遵命!”
陸恒轉身出門。
沈白和沈石迎上來,低聲問:“大人,沈磐他…”
“在忙終身大事。”陸恒嘴角微揚,“走,回府衙。”
三人上馬離去。
繡坊內,沈磐手足無措地站著。
蘇月給他倒了杯茶,輕聲問:“軍爺貴姓?”
“沈、沈磐。”沈磐接過茶杯,差點灑了。
“沈軍爺。”蘇月微微一笑,“今日…多謝了。”
沈磐看著她笑容,臉更紅了,憋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應該的。”
窗外夕陽西下,將繡架上的海棠映得一片暖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