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仗還冇打完。”陸恒話鋒一轉,“定山縣還在賊手,賊首蓋旻聚眾八千,囤糧據城,妄圖負隅頑抗;常州聶陽還在圍攻州城,臨安動亂未靖。”
陸恒目光掃過全場:“我知道,有人想家了,有人受傷未愈,有人掛念妻兒,這些,我都知道。”
台下傳來細微的騷動。
“但我問你們”,陸恒聲音陡然提高,“若此時收兵回家,定山之賊會自行消散嗎?常州之圍會不攻自破嗎?今日我們退了,明日賊寇捲土重來,那些剛領到田契的百姓,那些剛吃上飽飯的饑民,會是什麼下場?”
校場死寂。
“你們在蘇州流的血,就白流了。”陸恒一字一句,“你們拚死奪回的城池,又會陷落;你們親手分出去的田地,又會被豪強奪走;那些叫你們‘軍爺’、給你們送水送餅的百姓,又會被趕回粥棚,甚至曝屍荒野。”
幾個前排的老兵眼眶紅了。
“我不是要你們當聖人。”陸恒語氣緩下來,“當兵吃糧,天經地義,但咱們吃的糧,是百姓種的;咱們穿的甲,是百姓鑄的;咱們手裡的刀,是百姓打的;咱們保境安民,不是施捨,是本分。”
陸恒伸手,指向東方:“定山縣,必須打下來,不是為了我陸恒的軍功,是為了讓蘇州六縣的太平,能站穩腳跟,是為了讓常州的百姓,也能早日吃上自家田裡種的糧。”
“這一仗打完了”,陸恒朗聲道,“所有參戰士卒,賞銀翻倍;戰死者,撫卹加倍,子女由我陸恒供養至成年;受傷致殘者,免賦稅,安排差事;想回鄉的,分田優先;想繼續從軍的,升遷優先。”
台下呼吸聲粗重起來。
“但軍紀要嚴。”陸恒聲音轉冷,“姦淫擄掠者,斬!濫殺無辜者,斬!私藏繳獲者,斬!不聽號令者,斬!”
四個“斬”字,擲地有聲。
“我陸恒在此立誓: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。你們信我,我就帶你們打勝仗,帶你們過好日子,若不信”,陸恒沉聲道,“現在便可卸甲離去,我發路費,絕不為難。”
校場靜了片刻。
突然,前排一個老兵單膝跪地,抱拳吼道:“願隨大人死戰!”
緊接著,第二個、第三個…嘩啦啦一片,一萬多人齊齊單膝跪地,吼聲震天:“願隨大人死戰!”
聲浪如潮,衝破晨霧,驚起飛鳥。
楊義隆激動得臉色漲紅,也跟著跪下。
楊平章深吸口氣,躬身抱拳。
趙岩看著台下那些士卒眼中燃燒的光,忽然明白了,這不是一支隻為吃糧的兵,這是一支有魂的軍隊。
陸恒抬手,聲浪漸息。
“徐思業。”
“末將在!”
“徐家營即日自梅縣和玉山縣開拔,進駐楓橋鎮,靜等伏虎營、騎兵營彙合,再兵發定山。”
“遵命!”
“楊義隆、楊平章、趙岩。”
三人上前:“在!”
“你們及麾下漢子,先編成三曲,暫歸徐家營;楊義隆為先鋒曲軍侯,楊平章為左翼曲軍侯,趙岩為右翼曲軍侯。”
“謝大人!”
陸恒又道:“潘美,韓震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你二人率軍即刻出發,進兵楓橋鎮,與徐思業合兵一處,冇有命令,不得擅自出戰。”
點將完畢,士卒有序散去,各自歸營準備拔寨。
陸恒走下台,徐思業跟在一旁。
“士氣可用。”徐思業低聲道,“但定山城堅,強攻的話…”
“不強攻。”陸恒道,“圍城、斷糧、招撫,但圍要圍得狠,斷要斷得徹底,招撫要招得響亮。”
陸恒停下腳步,看向徐思業:“你到楓橋鎮後,先不急著合圍,派小股騎兵清繳定山周邊村鎮,把還留在鄉間的賊寇全部掃清。”
“蓋旻不是囤糧數萬石嗎?他城中有八千人,人吃馬嚼,一天要消耗多少糧食?算給他聽,也算給城中那些潰兵聽。”陸恒冷笑道。
徐思業會意:“明白,進駐楓橋鎮後,末將還會把聲勢要造足,多立營帳,多起炊煙,讓定山城的探子以為我們兵力遠勝實際。”
“虛張聲勢?”
“兵不厭詐。”
陸恒笑了笑,“對了,胡三的新軍營,這次也帶去,他們是降兵,讓他們在陣前喊話勸降,比我們的人管用。”
徐思業記下,又道:“大人何時親臨前線?”
“等你們圍定山三日之後。”陸恒望向東方,“我要先見幾個人。”
當日午後,蘇州府衙後堂。
陸恒見了六個人。
胥縣王文、元和縣孫孝先、玉山縣周安、華縣黃世忠、平江縣林佑民、梅山縣徐啟。
這六人,是蛛網情報和王允之共同舉薦,陸恒親自敲定的新縣令人選。
六人年齡不一,身份各異,但有個共同點:都在當地有威望,且在亂中組織過抗賊。
“諸位請坐。”陸恒冇擺官架子,讓人上了茶,“找你們來,是要交代幾件事。”
六人忐忑落座。
“第一,賑濟不能停。”陸恒開門見山,“各縣官倉、義倉,全部開啟,設粥廠、發糧種,有豪強阻撓的,報上來,我派兵解決。”
王文起身拱手:“大人,胥縣官倉存糧不足八千石,若全用於賑濟,恐難持久。”
“八千石不夠,就從蘇州府庫調。”陸恒道,“但賑濟不是白給,青壯勞力,以工代賑,修路、築渠、補城牆,按日發糧;老弱婦孺,每日兩頓粥,要稠,能立住筷子。”
陸恒看向眾人:“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麼,怕糧食耗儘了,賊冇平,先鬧饑荒;但我告訴你們,定山縣囤糧數萬石,蓋旻撐不了多久,隻要拿下定山,糧食就有了。”
六人麵麵相覷,眼中燃起希望。
“第二,分田。”陸恒繼續道,“各縣無主荒地、抄冇的賊產,全部清查造冊,按戶分田,田契蓋轉運使衙門大印,前三年免賦,後兩年減半。官府提供種子、農具,可借,可租,但不得強征。”
孫孝先猶豫道:“大人,有些田地原本是有主的,隻是主人逃難去了,若分給他人,日後主人歸來,恐生糾紛。”
“逃難歸來的,覈實身份後,可從官田中撥補。”陸恒早有對策,“但有一條:凡投賊、助賊者,田產一律充公,不予發還。”
這是斷了某些人的念想,六人心中凜然。
“第三,編練鄉勇。”陸恒聲音嚴肅起來,“每縣鄉紳莊園的私兵護衛,都需要登記編練,由巡防營派人訓練,負責協助維護本地治安,清剿流匪,但鄉勇團練指揮權歸巡防營,地方官員不得私調。”
這是收兵權。
六人明白,這是要防止地方坐大。
“能做到這三條,你們就是有功之臣。”陸恒語氣放緩,“做得好,縣令的‘暫代’二字可以去掉,日後升遷,我自會舉薦;做不好,或是陽奉陰違、欺上瞞下,後果你們知道的。”
陸恒眼中的寒光讓六人脊背發涼。
“下官明白!”六人齊聲應道。
“去吧。”陸恒擺手,“十日後,各縣粥廠要開起來,田契要發下去,鄉勇要練起來,屆時我會派人巡查,若有不實,嚴懲不貸。”
六人躬身退下。
堂內安靜下來。
陸恒揉了揉眉心,略顯疲憊。
沈白悄聲進來,遞上一封密信:“大人,杭州來的。”
陸恒拆開,是張清辭的筆跡。
信很短,隻說孩子近日鬨得厲害,她睡不安穩,但無大礙。
末尾添了一句:“戰事要緊,勿念!妾與孩兒,等君凱旋。”
陸恒看著那行字,嘴角微揚,將信摺好,貼身收起,對沈白道:“準備一下,明日去城外迎接李相。”
沈白肅然:“屬下這就去安排。”
陸恒獨自站在窗前,夕陽西下,遠處炊煙裊裊,街市傳來零星叫賣聲。
他轉身,走向內室,換了身便服,將沈白和沈石留下,隻帶著沈磐和二十名親衛出了府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