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州府衙後堂,燭火通明。
陸恒將徐思業的戰報又讀了一遍,手指在“定山縣”三個字上輕輕叩擊。
捷報是喜人的,胥縣、元和、玉山、華縣、平江、梅山,六縣之地短短十餘日便儘數收複,徐家營兵鋒所至,賊寇望風而逃。
可定山縣,卻成了卡在喉嚨裡的一根刺。
“蓋旻”,陸恒低聲念著這個名字。
蓋升的堂弟,自號“大順元帥”,不僅收攏了六縣潰逃的賊寇,還囤糧數萬石,加固城防。
這不是普通的流民頭目,是個有腦子、有野心的。
門被推開,沈白端著茶盤進來,見陸恒盯著戰報出神,輕聲道:“大人,夜深了。”
“徐思業到哪兒了?”陸恒抬頭。
“前日午後已押送繳獲啟程,估摸明日傍晚能到蘇州,他信中說,帶了三人一同來見您。”沈白將茶盞放在案上,“那三人的檔案,蛛網已整理齊全,放在您左手邊了。”
陸恒這才注意到那疊紙張。
他先冇去碰,而是問:“定山縣那邊,蛛網有什麼新訊息?”
沈白沉吟片刻:“蓋旻手下聚了約八千人馬,其中一千是跟著他從北邊逃下來的潰兵,有些戰力,其餘多是裹挾的饑民,但定山城牆去年剛修葺過,本就堅固,他又征發民夫加高了丈餘,城頭還架了數十架床弩。”
“床弩?”陸恒皺眉,“哪兒來的?”
“蓋升攻破蘇州府庫時繳獲的,分了一部分給這個堂弟。”
沈白又道:“還有一事,蛛網的人探到,蓋旻近日常派小股人馬出城,往北邊去,像是接應什麼人。”
陸恒眼神一凜:“玄天教?”
“尚不確定,但時機太巧。”沈白低聲道,“您平了蘇州,蓋升覆滅,玄天教在江南的佈局被打亂,他們若想攪渾水,扶植蓋旻是最快的法子。”
陸恒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:“也好!一塊兒收拾了,省得日後麻煩。”
陸恒這纔拿起那疊檔案,翻開第一頁。
楊義隆,使雙錘,力大無窮。
曾聚鄉民三百,三次擊退賊寇劫掠。
檔案裡附了張簡圖,畫的是楊家莊的防禦佈置,陷坑、拒馬、鑼鼓號令,雖簡陋,卻有條理。
這是個有實戰經驗的。
第二頁,楊平章,擅使鐵槍,獵戶出身,單槍殺過虎。
曾率村民築土堡,擊退千人進攻,還追出五裡陣斬賊首。
前朝將門之後,可惜淪落鄉野。
第三頁,趙岩,刀法得邊軍真傳,開武館授徒。
曾率五百人守莊,血戰兩晝夜,斃敵三百,可惜長子趙通亂中失蹤。
陸恒的手指在“趙通”兩個字上停頓。
十歲的孩子,亂世裡失蹤,凶多吉少。
但陸恒還是對沈白說:“讓蛛網儘力找找,活要見人,死…”
他冇說下去。
沈白會意:“屬下明白。”
陸恒合上檔案,起身走到窗邊。
夜色中的蘇州城已恢複了幾分生氣,遠處還有零星燈火,那是連夜施粥的粥棚。
開倉、分田、編練鄉勇,這套在吳江、吳縣行之有效的法子,正在新收複的六縣推開。
徐思業在戰報裡的建議很穩妥:先穩固已平定的六縣,收編團練,挑選精壯充實軍中,同時賑濟、分田,穩紮穩打。
陸恒提筆,在回信上寫了八個字:“穩紮穩打,君自決之。”
但是,定山縣這塊骨頭,光靠“穩”是啃不下來的。
蓋旻有糧、有城、有人,還有可能得到玄天教的暗中支援。
必須速戰速決,否則等他在定山站穩腳跟,再想拔除就難了。
“傳令給潘美、韓震。”陸恒轉身,“伏虎營、騎兵營準備下,明日開始向定山縣方向移動,在楓橋鎮一帶駐紮,與徐家營彙合,告訴他們,不必隱藏行蹤,聲勢越大越好。”
沈白記下,又問:“火器營呢?”
“沈迅部隨我行動。”陸恒說,“另外,從杭州、蘇州各地官庫抽調盔甲兵器,我要在定山擴軍。”
沈白心中瞭然,躬身退下。
陸恒重新坐回案前,展開蘇州輿圖。
定山縣在蘇州最東邊,再往東就是常州地界。
聶陽的賊寇還在圍攻常州城,若是蓋旻與聶陽聯手…
陸恒的手指從定山劃過,落在常州位置上。
必須儘快拿下定山,打通東進常州的通道。
朝廷那些文官的耐心有限,已經有人開始借題發揮了,李嚴也即將到達蘇州,難以再拖延了。
更何況,張清辭的信昨日纔到。
信裡冇提戰事,隻說孩子踢了她一腳,很疼,但心裡歡喜。
陸恒看著那娟秀字跡,似乎能看見她蹙眉忍痛,又忍不住笑的模樣。
他也想快點打完這一仗,回去團聚。
次日傍晚,徐思業押著十幾車繳獲的錢銀回到蘇州。
與他同行的,還有三個風塵仆仆的漢子。
陸恒在府衙前廳見他們。
楊義隆最先跨進門。
這人果然如檔案所記,身高八尺有餘,膀大腰圓,走路時地麵都似在震動。
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,洗得發白,但收拾得乾淨。
背後交叉負著兩柄短柄鐵錘,錘頭有碗口大,烏沉沉的。
“草民楊義隆,拜見陸大人!”聲如洪鐘,抱拳行禮時手臂肌肉虯結。
陸恒點頭:“楊壯士請起!你在元和縣抗賊的事蹟,我聽說了,保境安民,有功於鄉裡。”
楊義隆直起身,黝黑臉上有些侷促:“大人過獎了,俺就是個莊戶人,看不慣賊人搶糧。鄉親們信俺,俺就帶著他們守莊子,冇想過立功。”
實話實說,不懂虛飾,陸恒喜歡這樣的人。
第二個進來的是楊平章。
這人身材精瘦,不如楊義隆魁梧,但步履沉穩,眼神銳利如鷹。
他揹著一杆鐵槍,槍身用麻布纏裹,槍尖卻露在外頭,寒光閃閃。
獵戶的打扮,皮甲、綁腿,腰間還掛著一副短弓。
“玉山縣獵戶楊平章,見過大人。”聲音不高,但清晰。
陸恒打量他:“聽說你單槍殺過虎?”
“三年前的事。”楊平章神色平靜,“那虎傷了村裡兩個孩子,不得不除。”
“蓋旻部千人攻你們村,你率眾擊退,還追出五裡斬了賊首。”陸恒問,“當時怎麼想的?”
楊平章沉默片刻:“他們若破了村,老人孩子活不成,既然要打,就得打怕他們。”
想法簡單,但有效。
陸恒心中評價:這是個能打硬仗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