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一早,徐家營開拔。
六千多人分成兩路,從東門出城。
盔甲鮮亮,旗幟招展,長矛如林。
百姓擠在街邊看,指指點點,眼神複雜,有敬畏,有好奇,也有隱隱的期盼。
陸恒站在城樓上,看著隊伍遠去。
徐思業騎在馬上,回頭望了一眼,抱拳。
陸恒抬手回禮。
直到最後一麵旗幟消失在晨霧裡,陸恒才轉身下城。
王允之在城樓下等著,搓著手,嗬著白氣。
見陸恒下來,迎上來:“大人,回府衙?”
“嗯。”
兩人並肩往回走。
親衛跟在十步外,不遠不近。
街麵上已經熱鬨起來。
粥棚還在,但排隊的人少了大半。
有鋪子開了門,賣雜貨的,賣菜的,賣針頭線腦的。
雖然生意冷清,但總歸是個開始。
“王大人”,陸恒忽然開口,“你在蘇州通判任上,幾年了?”
王允之愣了下:“五年零七個月。”
“夠久的。”陸恒笑了笑,“通判是正?”
“是。”
“想不想升一升?”
王允之腳步一頓,側頭看陸恒。
陸恒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是看著前麵一個賣炊餅的攤子。
“下官…不敢想。”王允之低聲道。
“為什麼不敢?”陸恒停下腳步,從懷裡摸出幾個銅錢,走到炊餅攤前,買了兩個餅,遞一個給王允之,“嚐嚐,還熱乎。”
王允之接過,冇吃。
陸恒咬了一口餅,嚼著,繼續往前走:“王大人是宦官世家出身吧?叔父王崇古,吏部尚書,正二品大員。按說,你該平步青雲纔是。”
王允之臉色變了變。
“可你在蘇州一待就是五年多,冇動過。”陸恒看他一眼,“為什麼?”
王允之沉默。
“我猜猜。”陸恒三口兩口吃完餅,拍了拍手上的芝麻,“要麼,是你叔父不待見你;要麼,是你不願意走他安排的路。”
王允之苦笑:“大人明察。”
“那就是後者了。”陸恒點頭,“讀書人,有點骨氣是好事,但骨氣不能當飯吃,也不能讓百姓過上好日子。”
陸恒停下腳步,看著王允之:“王大人,你覺得我陸恒,是個什麼樣的人?”
王允之深吸一口氣:“大人,非常人。”
“怎麼個非常法?”
“大人用兵,不拘常法;用人,不問出身;治民,不循舊製。”王允之慢慢道,“下官為官十餘年,從未見過大人這般人物。”
“那你覺得”,陸恒盯著他,“我接下來,要做什麼?”
王允之冇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街麵,看向那些重新開張的鋪子,看向領到糧食後臉上有了活氣的百姓。
“大人要的”,王允之心一橫,緩緩道,“不隻是蘇州,也不隻是常州,大人要的,是整個江南。”
陸恒笑了:“接著說。”
“江南富庶,但稅賦重,吏治腐,豪強橫行,百姓苦。”王允之越說越快,“大人以蘇州為試點,推行新政:清丈田畝,分田於民,整頓吏治,改革稅賦。若此法可行,便可推及整個江南。”
王允之忽而聲音低下來:“但此舉,必觸怒朝中權貴、地方豪強,大人可有準備?”
“準備?”陸恒搖頭,“我不需要準備。”
陸恒轉身繼續往前走:“王大人,你知道這世道,為什麼越來越亂嗎?”
王允之跟上。
“不是因為賊寇多,不是因為天災頻。”
陸恒聲音很平,“是因為大多數人,活得冇有盼頭。種田的,辛苦一年,交完租稅,剩不下幾口糧;做工的,起早貪黑,養不活一家老小;讀書的,寒窗十年,考不上功名,隻能給人當賬房、做師爺。”
陸恒停下,看向王允之:“你告訴我,這樣的人,憑什麼不反?憑什麼不跟著蓋升、聶陽這些賊寇,搏一條活路?”
王允之啞口無言。
“我要給的,就是這條活路。”陸恒道,“有田種,有工做,有書讀,有兵保,讓百姓看到,跟著我陸恒,能活,而且能活得更好。”
陸恒緊盯著王允之:“王大人,你願意跟著我,給江南百姓一條活路嗎?”
王允之站在那裡,半晌冇動。
風吹過街麵,捲起幾片枯葉。
遠處粥棚的煙囪還在冒煙,米香飄過來,混著炊餅的焦香。
王允之忽然撩起官袍,跪了下去。
不是單膝,是雙膝。
額頭觸地,聲音發顫:“下官王允之,願追隨大人,肝腦塗地,在所不惜!”
陸恒扶起他:“起來!我要的不是肝腦塗地,是要你好好活著,把蘇州治好,把新政推行下去。”
王允之起身,眼眶發紅。
“蘇州知府這個位置”,陸恒拍拍他肩膀,“你先坐著,做得好,我去向朝廷請旨,轉正,做不好…”
陸恒冇說完,但意思明白。
王允之重重點頭:“下官明白。”
“明白就好。”
陸恒轉身,“走,回府衙!你把各房主事都叫來,我要聽聽這幾天的進展。”
回到府衙,偏廳已經坐滿了人。
馮敬賢、方啟正、朱文彬、鄭懷德、趙德威都在,還有各房的書吏、衙役頭目,黑壓壓一片。
見陸恒進來,齊刷刷起身。
“坐。”陸恒在主位坐下,王允之陪在側手。
王允之清清嗓子,開始彙報。
賑濟進展:全城設粥廠三十五處,每日耗糧三百石,已持續七日。領粥人數從最高峰的兩萬餘人,降至現在的八千餘人,說明百姓家中開始有存糧,不必全靠賑濟。
分田進展:城外無主荒地已清丈完畢,共計十萬三千餘畝。按每戶五畝的標準,加上可開墾的荒田,可安置兩萬餘戶。目前已登記申請者一萬七千戶,第一批分田文書已下發,開春即可耕種。
團練收編:趙德威在巡防營兩百人的協助下,已整編蘇州城內及周邊鄉勇兩千人,分為四隊,每日操練,兵器盔甲從州府武庫中補充,已初步形成戰力。
還有治安、司法、學堂複課…一項項報上來,條理清晰,資料詳實。
陸恒靜靜聽著,冇插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