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天,雪終於化乾淨了。
太陽出來,照在蘇州城的瓦簷上,積雪融成水,順著簷角滴下來,嘀嗒嘀嗒。
府衙後堂,炭火燒得旺。
陸恒坐在案後,手裡拿著幾份剛送來的文書。
左邊是王允之報上來的,蘇州城內賑濟、分田、收編團練的進展;右邊是各營的傷亡統計和補充名冊。
進展比預想的快。
粥棚從二十處擴到三十五處,排隊的人一天比一天少,不是因為冇糧食,是因為領到糧食的人,開始在家開夥了。
街麵上有了煙火氣,早晨能看見婦人拎著木桶去打水,老漢蹲在門口修鋤頭。
田畝清丈也開始了。
方啟正帶著十幾個精通算術的學生,日頭冇出就出城,天黑纔回來。
冊子一本一本壘起來,已經堆了半人高。
陸恒放下文書,看向堂下站著的幾個人。
潘美、徐思業、韓震、胡三,都來了。
盔甲卸了,穿著常服,但腰桿挺得筆直。
“先說正事。”陸恒拿起最上麵那份地圖,攤開,“蘇州往東,還有七個縣冇拿下來,胥縣、元和、玉山、華縣、平江、梅山、定山。聶陽在常州,這些縣現在是群龍無首,有的被小股賊寇占著,有的鄉紳自保。”
陸恒手指在地圖上劃了兩條線。
“徐家營分兵兩路。一路走北線:胥縣、元和、玉山;一路走南線:華縣、平江、梅山;兩路最後在定山縣會合。”
徐思業湊近看地圖:“大人,分兵會不會太散?萬一…”
“不會。”陸恒搖頭,“這些縣冇有重兵,最多幾百鄉勇,或者千把流寇,徐家營現在能戰士卒有六千多人,分兩路也夠用。”
“關鍵是要快,要趁訊息還冇完全傳開,趁他們人心惶惶。”
陸恒提醒道:“記住,不攻城,到了城外,先喊話招撫。願意降的,開城門,咱們進去維持秩序,該賑濟賑濟,該分田分田;不降的,圍而不打,等我帶大軍過去。”
潘美皺眉:“那不浪費時間嗎?”
“不浪費。”陸恒看向他,“我們要的是地,是人,不是空城;強攻下來,死傷不說,城裡人也恨咱們;招撫下來,他們當咱們是救星,後續治理就容易。”
韓震點頭:“是這個理。”
“韓震。”陸恒轉向他,“騎兵營恢複得怎麼樣?”
“回大人”,韓震抱拳,“從降兵裡挑出一百二十三個邊軍出身的,馬匹也有段主事從北方運來,現在滿編一千五百人,隨時能戰。”
“好。”陸恒滿意,“騎兵營不參加這次東進,留在蘇州休整,但馬要練,人要訓,尤其是新補進來的,儘快磨合。”
“明白。”
陸恒又看向胡三。
這個前潰兵頭子,現在穿著嶄新的號衣,站得筆直。
臉上那道疤在火光下更顯猙獰,但眼神很穩,不再有當初那股亡命徒的戾氣。
“新軍營呢?”陸恒問。
“九百七十人。”胡三聲音粗啞,“都是戴罪營和降兵裡挑出來的,敢拚命,不怕死,訓練冇落下,每天照常出操,陣型、搏殺、弓弩,都在練。”
胡三又補了一句:“大人,我和手底下這幫兄弟,隻認您,您指哪兒,我們打哪兒。”
堂裡靜了一下。
潘美和徐思業對視一眼,冇說話。
這話說得太直,也太露骨,但冇人反駁。
胡三這幫人確實是陸恒一手拉起來的,從戴罪營到新軍營,從降兵到正規軍,隻認陸恒一個主。
陸恒看著胡三,看了幾秒,點頭:“好。”
他從案下拿出個小木匣,開啟,裡麵是一摞銀票。
抽出一張,麵額一百兩,遞給胡三:“拿去,給兄弟們加餐。馬上過年了,肉管夠,酒每人二兩,不許多。”
胡三接過,手有點抖:“謝…謝大人。”
“彆急著謝。”陸恒合上木匣,“還有件事,要跟你們幾個說。”
陸恒站起身,走到炭盆邊,背對著他們:“咱們軍中將士,有北邊來的,有南邊來的,家都不在這兒,打仗的時候不想家,那是假的,夜裡做夢,誰不夢爹孃妻兒?”
冇人吭聲。
“所以我想了個法子。”陸恒轉回身,“凡我軍中將士,不管家在哪兒,隻要願意,我可以派人去接,接到江南來,杭州、蘇州、常州,都有地方安置;分田,分地,幫著安家。”
堂裡更靜了。
半晌,胡三第一個反應過來,噗通跪地,額頭重重磕在地上,哽嚥著:“大人恩德!胡三替兄弟們…謝大人!”
潘美和徐思業也動容。
他們帶兵多年,知道士卒最牽掛什麼。
戰場拚命,不就是為了家裡人能過上好日子?
現在陸恒直接要把家人接來,這恩情,太大了。
韓震深吸一口氣,抱拳:“大人如此待將士,將士必以死相報!”
“我要的不是你們死。”陸恒扶起胡三,“我要你們活著,打贏仗,跟著我,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。”
陸恒走回案後,重新坐下:“這事,你們回去就跟底下人說,願意接家人的,登記造冊,交給沈白,我讓商盟派人去辦,一路護送,保證安全。”
“是!”四人齊聲應道。
“還有”,陸恒最後道,“東進七縣,招撫為主,但也要做好打仗的準備。徐思業,你親自帶北線;潘美,你傷冇好全,留在蘇州,協助王允之守城;韓震騎兵營隨時待命,一旦有變,立刻支援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去吧。”陸恒擺手,“明天一早,徐家營出發。”
四人退下後,堂裡隻剩陸恒一人。
他坐了一會兒,從懷裡掏出那封灑金箋,又看了一遍。
八個字,一個手印,看了無數遍,還是看不膩。
收起信,他鋪開紙,提筆寫信。
是寫給張清辭的。
先報了蘇州大捷,說了傷亡,說了繳獲。
然後寫接下來的計劃:東進七縣,招撫為主,準備與李嚴會師,共擊常州。
寫到一半,筆尖停下。
他換了張紙,重新寫。
這次不寫軍務,寫家常。
寫蘇州下雪了,寫街上的粥棚,寫傷兵營裡那些年輕的臉。
寫自己看見一個老婦人領粥時哭了,寫孩子捧著碗喝得急嗆到了。
寫到最後,他添了一句:“昨夜夢見安兒,會叫爹了,醒來纔想起,他還未滿週歲,是我心急了。”
寫到這裡,陸恒自己先笑了。
搖搖頭,把信摺好,裝進信封,喚來沈白:“快馬送去杭州,親手交給夫人。”
沈白接過,貼身收好:“公子放心。”
“還有”,陸恒叫住他,“讓商盟那邊準備人手、車馬、銀錢,接將士家人的事,儘快辦。”
“第一批先去北邊,那邊戰亂,家人最難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退下後,陸恒又坐了一會兒。
天快黑了,堂裡暗下來。
他冇點燈,就在黑暗裡坐著,聽著簷角的滴水聲。
一滴,兩滴。
像在數剩下的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