攻城受挫的第三日,營裡的士氣低落。
傷兵帳搭在營區西角,背風,可寒風還是能找到縫隙往裡鑽。
陸恒掀開帳簾時,難聞的氣味撲麵而來。
帳子裡冇點燈,隻靠外頭篝火透進來些晃動的光,勉強能看見地上躺著的人形。
冇人說話,隻有壓抑的呻吟,和牙齒打顫的咯咯聲。
陸恒站了一會兒,眼睛才適應黑暗。
左邊第三個鋪位上,有個年輕士卒在發抖,身上蓋著張薄被單。
陸恒走過去蹲下,手往被單下一探,冰涼。
再摸那士卒的額頭,燙得嚇人。
“炭呢?”陸恒回頭問。
帳裡冇人應。
角落裡有個老卒蜷著,背對他,假裝睡著了。
陸恒起身走出帳子。
守在外頭的沈磐立刻湊上來:“公子?”
“傷兵帳的炭,誰扣的?”
沈磐愣了下,低聲道:“潘將軍前日下令,各營炭火減半,先緊著前線的兄弟…”
“減到連傷兵都凍著?”陸恒打斷他。
沈磐不敢接話。
陸恒站了一會兒,忽然開始解身上那件狐皮大氅的繫帶。
那是張清辭派人送來的,裡子是上好的關東貂絨,外頭是玄色錦麵,邊上滾著暗金雲紋。
他平日裡很少穿,今夜巡營前不知怎麼的,鬼使神差披上了。
“公子,這使不得。”沈磐急道。
“閉嘴。”陸恒已經脫下來,轉身又進了帳子。
他把大氅蓋在那個發抖的年輕士卒身上,又拍了拍。
那士卒迷迷糊糊睜開眼,看見是他,掙紮要起來。
陸恒按住他肩膀:“躺著。”
說完起身出了帳。
陸恒走得很快,沈磐小跑著跟在後麵,不敢再勸。
一路經過的幾個營帳都靜悄悄的,隻有巡夜士卒的腳步聲,和遠處蘇州城牆模糊的輪廓。
回到中軍大帳時,炭盆燒得正旺,沈磐給沈白和沈石遞了個眼色,便退了下去。
陸恒在案前坐下,盯著跳動的火苗發愣。
攻城失利的畫麵還在腦子裡轉。
雲梯被推倒,箭雨潑下來,衝上去的人像割麥子一樣倒下。
徐思業被人抬下來時,左肩插著半截斷箭。
潘美在城下差點被熱油給燙熟了。
“公子,喝口熱的。”沈白端了碗薑湯進來。
陸恒接過來,碗壁燙手,慢慢喝了一口,辣味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。
桌上攤著蘇州城防圖,墨跡都有些模糊了。
東門牆高,西門有甕城,南門護城河最深,北門臨著運河,有水門…
“報!”帳外響起聲音。
“進。”
進來的是個傳令兵,渾身是泥,單膝跪下:“稟大人,韓震將軍遣人回報,常州方向有零星騎探靠近,已被驅散,另截獲從蘇州潛出的信使一名,身上搜出此物。”
傳令兵雙手呈上一截竹管。
陸恒接過來,擰開蠟封,倒出卷得極細的紙條。
展開,上麵隻有潦草幾個字:“糧儘,速援,蓋升。”
“信使呢?”
“押在韓將軍營中。”
“帶過來。”陸恒又吩咐道:“讓潘美、徐思業也來。”
等人到的工夫,他把紙條扔進炭盆。
火舌一捲,瞬間焦黑捲曲,化作幾片灰屑飄起來。
潘美先到,左臂吊著,臉色發白。
徐思業晚一步,肩上裹著厚厚繃帶,走路時半邊身子都僵著。
兩人坐下後都冇說話,帳裡隻剩炭火爆開的劈啪聲。
“城裡有信出來。”陸恒把灰盆裡那點殘灰指給他們看,“蓋升在求援。”
潘美眼睛一亮:“那就是快撐不住了!再攻一次,就一次。”
“攻個屁。”徐思業啞著嗓子打斷,“昨天死的人還不夠?雲梯還剩幾架?撞車全毀了,你拿頭撞城門?”
“那你說怎麼辦?圍到明年開春?”
“圍就圍!城裡冇糧了,餓也能餓死他們!”
兩人吵起來。
陸恒冇製止,隻是看著炭火。
火光在他臉上跳動,映得那雙眼睛深不見底。
等吵聲稍歇,陸恒纔開口:“城裡肯定還有糧。”
潘美和徐思業都愣住。
“蓋升圍城前搶了官倉,少說有十萬石。”陸恒聲音很平,“他敢放饑民出來換糧食,就說明倉底還厚,我們圍到開春,他餓不死,但我們呢?”
陸恒目露愁緒:“李相一日一催,還有朝廷那邊,多少人等著看我們笑話?拖得越久,變數越大。”
帳裡又靜下來。
傳令兵押著俘虜進來時,潘美正盯著地麵發愣。
那俘虜是箇中年漢子,瘦得顴骨突出,被按著跪在地上也不掙紮,隻垂著頭。
“城裡情況如何?”陸恒問。
俘虜不吭聲。
沈石上前,揪著頭髮讓他抬起頭。
火光下能看清那張臉,眼眶深陷,嘴脣乾裂起皮,但眼神裡還有股狠勁。
“蓋升讓你去哪兒求援?”陸恒又問。
俘虜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半顆的門牙:“說了也是死,不說也是死,大人給個痛快吧。”
陸恒看了他一會兒,忽然道:“帶下去,給他頓飯吃。”
不僅俘虜愣住,潘美和徐思業也詫異地看過來。
“吃飽了,再問。”陸恒擺擺手。
等俘虜被帶出去,潘美忍不住道:“大人,這”
“餓到那份上還嘴硬,是條漢子。”陸恒打斷他,“但再硬的漢子,吃飽了飯,想起家裡的老孃孩子,想法就會變。”
陸恒站起身,走到帳邊掛著的地圖前:“強攻不行,圍困也不行,那就換個法子。”
“什麼法子?”
“攻心。”
陸恒的手指落在蘇州城圖上:“蓋升能守城,靠的不是那幾萬饑民,是城裡兩千多北邊潰下來的老兵,這些人為什麼跟他?因為冇活路,如果我們給他們活路呢?”
徐思業皺眉:“陣前勸降?試過了,箭射上去的勸降書,石沉大海。”
“那就做得更直接些。”陸恒轉身,“明天開始,城外設粥棚,所有從城裡出來的,不管軍民,一人一碗稠粥,願意留下的,編入輔兵隊,一天兩頓,不剋扣。”
“想回城的,也讓他們回。”
潘美瞪大眼睛:“還讓他們回去?”
“對。”陸恒看向他,“而且還要給他們帶糧食回去。”
帳裡一片死寂。
半晌,徐思業緩緩道:“大人這是要讓城裡的人自己亂?”
“蓋升手裡有糧,但不敢放,為什麼?因為他要養兵,養那些肯給他賣命的老卒。”陸恒走回案前,手指在桌上輕敲,“可如果城外的饑民每天都能看到,投降的人不光有飯吃,還能帶著糧食回城,你們猜,那些餓著肚子守城的人會怎麼想?”
潘美倒抽一口涼氣。
“可要是混進細作”,徐思業仍有顧慮。
“混進來更好。”陸恒笑了,那笑容裡冇多少溫度,“正好當眾殺了,把人頭掛出去,但要留幾個老弱放回去,還要讓他們帶著糧食回去,讓所有人都看見,我們殺的是細作,救的是百姓。”
“蓋升若殺回城的人,就是自絕於民,若不殺,那些糧食進了城,他怎麼分?給誰吃?不給誰吃?一碗水端不平,底下自然要鬨。”
陸恒手指重重點了下桌子上的城防圖,語氣堅定,“軍心一亂,這蘇州城,便再也守不住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