圍城十日,城裡雖冇亂,但糧道斷了
韓震的騎兵截了三批運糧隊,殺了押運的,燒了糧車。
城裡的糧,吃一天少一天。
可李嚴的軍令一天比一天急。
昨天來的信裡,已經帶了責備的語氣:“蘇州不下,常州難平,朝廷已議遣欽差監軍,爾當速決。”
速決。
陸恒放下帳簾。
炭盆裡的火劈啪響。
沈白輕聲說:“大人,蛛網密探來報。”
“說。”
“蓋升與常州聶陽有約,彼此互援,聶陽的信使,三日後到定山縣,與蓋升的人會麵,商討合力破敵。”
陸恒轉身:“定山縣在哪?”
“蘇州東八十裡,常州西六十裡,兩州交界處。”
“信使帶多少人?”
“一百精銳護衛。”
陸恒走回案前,盯著地圖。
定山縣,一個小點。
“讓韓震來。”
半刻鐘後,韓震進帳,鬚髮結冰。
“大人。”
“給你二百輕騎。”陸恒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雪夜奔襲,去定山縣,擒信使,奪密信;若擒不住,就殺,一個不留。”
韓震眼睛亮了:“何時出發?”
“今夜。”
“得令!”
韓震轉身就走,走到帳口又停住:“大人,若是擒住了,信使怎麼處置?”
“帶回來。”陸恒說,“我要看看,聶陽給蓋升開了什麼價。”
“是!”
韓震走了。
陸恒坐回案前,繼續看地圖。
帳外風聲呼嘯。
深夜,定山縣城外十裡,一座破廟內。
廟早就荒了,神像半塌,供桌上積著厚厚的灰。
但今夜廟裡有火,一堆篝火,火上架著鐵鍋,煮著肉湯。
一百多人圍著火。
一半在廟裡,一半在廟外警戒。
為首的是箇中年漢子,穿皮襖,腰佩刀,臉上有道從眉骨到下巴的疤。
他叫趙四,是聶陽麾下的統領。
“都精神點!”趙四喝了口湯,“這地方離蘇州近,保不齊有官軍的探子。”
手下嘟囔:“這鬼天氣,官軍早縮營裡烤火了。”
“閉嘴。”趙四瞪眼,“明天見了蓋升的人,把信交了,咱們任務就算完,都給我警醒著,出了岔子,軍法從事。”
眾人噤聲。
廟外風雪呼嘯。
忽然,遠處傳來馬蹄聲。
很輕,被風聲蓋著,但趙四耳朵尖,聽到了。
“抄傢夥!”他扔了碗,拔刀。
手下紛紛起身。
馬蹄聲近了。
不是一匹,是一群。
廟門被踹開,風雪灌進來。
火光裡,一群騎兵衝進來,馬匹噴著白氣,騎士渾身是雪,隻露一雙眼睛。
“殺!”領頭的騎士吼。
刀光起。
趙四舉刀格擋,刀震得他虎口發麻。
他看清了來敵,盔甲齊整,刀是製式腰刀,不是土匪,是官軍。
“撤!”趙四大喊。
但來不及了。
騎兵把廟門堵死,長刀砍劈。
趙四的手下一個接一個倒下。
戰鬥持續了一盞茶時間。
趙四被三個人圍住,刀被打飛,膝蓋捱了一腳,跪在地上。
他抬眼,看見領頭的騎士摘下覆麵。
是個三十來歲的漢子,臉上有疤,眼神冷。
“信在哪?”韓震問。
趙四咬牙:“什麼信?”
韓震一刀砍在他肩上,不深,但血湧出來。
“信。”
趙四慘叫,終於崩潰:“在、在我懷裡!”
親兵搜身,摸出一個油布包。
韓震接過,拆開。
信不長。
聶陽寫給蓋升的,約定開春後合兵,東西夾擊官軍。
信末有一句:“若蘇州難守,可退往常州,共圖大業。”
韓震收起信,看向趙四:“你是信使?”
“是、是…”
“蓋升的人什麼時候到?”
“明、明日午時。”
韓震點頭,對親兵說:“綁了,帶走;其餘人,補刀。”
“是!”
廟裡又響起短促的慘叫聲。
風雪掩蓋了一切。
直到,午時。
韓震帶著二百輕騎回到大營。
陸恒在中軍帳裡看信。
看完了,遞給沈白:“仿聶陽的筆跡,重寫一封,就說常州被圍,無力東顧,讓蓋升自求多福。”
沈白一愣:“大人,這…”
“照做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去了。
韓震問:“大人,那信使怎麼處置?”
“關著。”陸恒說,“以後可能有用。”
“那…蓋升會信嗎?”
“信不信,由不得他。”陸恒走到帳邊,看著遠處的蘇州城,“圍了半個月,糧快斷了,援軍無望,這時候,什麼信他都得信三分。”
果然。
三日後,城頭守軍開始躁動。
夜裡能聽見爭吵聲,有時還有打鬥聲。
甕聽裡傳來的聲音越來越雜,有哭聲,有罵聲,有求饒聲。
地道也挖通了。
潘美來報:“大人,三條地道,都挖到城牆內了,出口在城內一處廢棄的宅院,離西門隻有兩百步。”
“守軍有察覺嗎?”
“應該冇有,我們挖得深,出口偽裝成枯井。”
陸恒點頭:“選三百死士,今夜子時,從地道入城,開啟西門,放大軍入城。”
徐思業猶豫:“大人,會不會太冒險了?”
“險也得試。”陸恒說,“李相又來催了,朝廷的欽差人選已經定下,最遲三日就會動身,從水路來蘇州督戰,到時候若還打不下蘇州…”
陸恒冇說下去。
潘美懂了:“末將去準備。”
子時。
雪又下了。
三百死士集結在地道口,都是老兵,自願報名。
每人先發五十兩銀子,安家費。
陸恒親自來送。
“開了門,就是首功。”陸恒說,“每人賞田二十畝,免十年賦稅。”
“謝大人!”
死士們眼睛亮了,一個個鑽進地道。
陸恒在地道口等著。
一炷香,兩炷香。
三炷香時,城內忽然火光沖天。
接著是爆炸聲,是火器營的震天雷在轟城門樓,為死士掩護。
但火光不對。
不是一處,是好幾處,而且越來越旺,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潘美臉色變了:“大人,不對。”
話音未落,一個渾身是火的人從地道裡爬出來,慘叫著打滾。
親兵撲上去用雪埋,火滅了,人已經燒焦了。
“裡麵…是火”,那人說完就斷了氣。
接著又爬出來幾個,都帶傷。
“中計了!”一個老兵嘶吼,“出口是甕城!我們一出去,就被圍了!他們倒火油,扔火把…弟兄們…都燒死了…”
陸恒拳頭握緊,牙關咬緊,扭頭看向潘美。
潘美撲通跪下:“末將失察!”
“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。”陸恒咬牙,“徐思業!”
“末將在!”
“帶重甲營,強攻西門!救裡麵的人!”
“得令!”
徐思業當即帶人衝上去。
但城頭守軍早有準備。
滾木礌石像雨一樣砸下,沸水滾油潑下來。
重甲營衝了三次,死傷百餘,冇衝上去。
火器營的震天雷拚命轟,但卻壓製不住整段城牆。
一個時辰後,戰鬥結束。
三百死士,隻逃出來二十七人,個個帶傷,其餘都死在火海裡。
地道口冒著黑煙,焦臭味飄出很遠。
陸恒站在雪地裡,看著那煙。
沈白又遞過來李嚴最新的軍令。
陸恒接過,看都冇看,摔在地上。
羊皮紙卷在雪裡滾開,字跡被雪水浸濕,模糊一片。
眾將跪了一地,不敢吭聲。
風捲著雪,打在臉上。
陸恒站了很久。
然後轉身,走回大帳。
腳步很沉,一步一個坑。
帳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