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勒馬立在路邊,看著隊伍經過。
沈白跟在他身邊,低聲說:“大人,潘將軍那邊有訊息了,伏虎營已至蘇州城西二十裡紮營,韓震的騎兵在周邊遊弋,沈迅的火器營占據了兩處高地,賊兵出城試探過兩次,都被打退了。”
“李魁呢?”
“沿江的水寨已全部拔完,水道已清。”
陸恒點頭,又問:“吳縣這邊,安排好了?”
“孫文禮、錢豐、陳實都在,賑災粥棚開了十二處,分田的冊子造完了七成,巡防營整編了八百鄉勇,維持治安足夠。”
“杭州有信嗎?”
“有。”沈白從懷中取出一封,“夫人親筆。”
陸恒接過,拆開。
信不長。
張清辭寫的,字跡娟秀但有力。
信中說了杭州近況,說了孩子胎動頻繁,說了商盟又開了兩家工坊,收容了一千多多流民。
最後一句:“君在外征戰,妾在內持家。望珍重,待凱旋。”
陸恒看了兩遍,摺好,揣進懷裡。
“大人。”沈白猶豫了一下,“李相那邊,要不要派人去迎?”
“迎什麼?”陸恒說,“他是宣撫使,走的是官道,咱們是平叛軍,走的是戰場,兩不相乾。”
陸恒嘴角一勾:“等打下了蘇州,他自然就來了。”
隊伍過完了。
雪地上留下淩亂的腳印,通向東方。
陸恒最後看了一眼吳縣城。
城牆上的“陸”字旗在風雪中飄揚,旗下隱約可見人影,是孫文禮他們,在城頭送行。
陸恒調轉馬頭。
“走。”
一百親衛營跟上。
馬蹄踏雪,濺起碎玉。
隊伍漸行漸遠,最終消失在風雪儘頭。
吳縣城頭,孫文禮扶著女牆,看了很久。
錢豐站在他身邊,手裡捧著賬冊,喃喃:“幾萬兩銀子,就這麼花出去了。”
“花得值。”陳實不知何時也上來了。
他傷好了大半,臉上疤還紅著,“我娘說了,陸大人是菩薩轉世,溫大夫開的藥,吃了三天就不咳了,今早還喝了碗粥。”
孫文禮冇說話,隻看著遠處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一片白。
“走吧。”孫文禮轉身,“粥棚該加柴了,今日領粥的,怕是比昨日又多三成。”
三人下了城。
城門緩緩關閉。
次日,午時。
陸恒率軍抵達蘇州城西三十裡,與潘美軍會合。
中軍大帳立起,眾將齊聚。
潘美攤開地圖,指著蘇州城:“城牆高三丈二尺,護城河寬五丈,深一丈五,四門皆有甕城,城頭備滾木礌石無數。守軍約三萬,其中真正能戰的老賊約五千,其餘多是裹挾的百姓。”
韓震補充:“斥候探明,蓋升把精銳都放在西門和南門,北門臨江,有水域屏障,守軍最少,東門次之。”
“糧草呢?”陸恒問。
“城中糧倉存糧約十萬石,但三萬張嘴吃,撐不過幾個月。”潘美說,“蓋升近日派小股部隊出城搶糧,都被我們截了。”
陸恒看向沈迅:“火器營的震天雷,對城牆有用嗎?”
沈迅搖頭:“試過了,蘇州城牆是糯米灰漿砌的,厚實的很,震天雷隻能炸掉牆皮,炸不塌。”
帳中沉默。
徐思業忽然開口:“大人,這次蘇州城看來隻能強攻了。”
陸恒看向地圖,手指在北門位置敲了敲,“李魁的水師什麼時候能到?”
“最遲明晚。”潘美說,“水師一到,北門就徹底封死了。”
陸恒盯著地圖看了很久。
帳外風聲呼嘯,捲起雪沫打在帳布上,沙沙響。
“明日寅時埋鍋造飯,卯時攻城。”陸恒最終說,“潘美,你率伏虎營攻南門,徐家營攻西門;韓震率騎兵營繞至東門佯攻,動靜鬨大些;沈迅,火器營移至南門外三裡,準備炸城。”
陸恒環視眾將:“記住,賊兵若潰,不許追殺入城巷戰,先占城牆,控城門,肅清城頭敵軍,待後續部隊到了,再步步推進。”
眾將領命。
“都去準備吧。”陸恒擺手,“今晚讓弟兄們吃頓好的。”
眾人退下。
帳中隻剩陸恒一人。
他走到帳邊,掀開一角。
外麵天色已暗,雪又下了起來。
風捲著雪片撲在臉上,冰涼。
陸恒放下帳簾,走回案前。
案上攤著地圖,旁邊是張清辭的信。
他拿起信,又看了一遍,手指捏了捏最後那句“待凱旋”。
炭盆裡的火劈啪一聲。
他收起信,吹熄了燈。
帳外,雪落無聲。
當夜,雪停了,月色朦朧。
地上積了半尺厚的雪,踩上去咯吱響。
中軍大營。
營寨紮在蘇州城西十裡的一片坡地上。
寨牆是白天新築的,雙層木柵,中間填土。
柵欄外挖了壕溝,寬五尺,深三尺,溝底插了削尖的竹簽。
徐廣文和徐廣武兩兄弟提著燈籠,在寨牆上來回巡視。
他們是徐家莊出來的,二十四五歲,長得像,都是方臉濃眉。
區彆是哥哥廣文左臉頰有道疤,弟弟廣武冇有。
“哥。”徐廣武哈著白氣,“這寨子築得是不是太紮實了?韓將軍上回還說咱們死板。”
徐廣文摸了摸臉上的疤:“上回築壘,咱們隻顧著結實,冇留出擊的通道,騎兵出不去,捱了批。這回改了,你看那邊,留了三處暗門,外麵用草蓆蓋著,看不出來。”
徐廣武順著哥哥指的方向看。
果然,寨牆有三處稍微薄些,外頭堆了草蓆,像堆放雜物的地方。
“還是哥想得周全。”
“周全什麼。”徐廣文搖頭,“打仗的事,捱過打才記得住。”
兩人繼續往前走。
寨牆上隔十步一個哨兵,都裹著厚棉衣,抱著槍。
看見兩兄弟,紛紛挺直腰板。
“精神著點!”徐廣文低聲喝,“後半夜最容易出事。”
“是!”
走到寨牆西南角,徐廣文忽然停下,趴在地上,耳朵貼著木板。
“哥?”
“彆出聲。”
徐廣文聽了片刻,猛地起身:“有動靜,馬蹄聲,很遠,但不少。”
徐廣武也趴下聽,臉色變了:“從西邊來的,是咱們的人?”
“咱們的騎兵在東北角紮營。”徐廣文眯起眼,“韓將軍要動,會先打招呼。”
徐廣文猛地直起身,對最近的哨兵吼:“傳令!全員戒備!敲梆子!”
“是!”
梆子聲急促響起,營寨裡瞬間活了。
帳篷裡鑽出人影,穿衣、披甲、抄兵器。
動作快,但冇亂,這幾日天天操練,就練夜襲應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