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夜,子時。
蘇北江邊,蘆葦蕩深處。
月光被雲層遮著,隻漏下幾縷慘白。
水麵黑沉沉一片,遠處水寨的燈火像懸在半空的鬼火,一明一暗。
李魁蹲在船頭,眼睛盯著那片燈火。
他身後,二十條快船藏在蘆葦叢裡。
船身新加了護板,是劉老歪帶人連夜趕出來的,雙層木板中間夾濕泥,能防火箭。
每條船上十個兵,一半水手,一半火器營的人。
趙桐從水裡冒出頭,扒著船舷爬上來,渾身滴水。
“寨門是木柵欄,三層,每層間隔五丈。”
趙桐壓低聲音,牙齒打顫,“水下有鐵蒺藜網,我摸了,網眼大,能鑽過去,守夜的約莫百來人,都聚在望樓下麵烤火。”
李魁遞過一塊布巾:“柵欄多厚?”
“碗口粗的圓木,用鐵箍紮著。”趙桐擦著臉,“得用火藥炸。”
李魁回頭:“黃興,火器營教的還記得嗎?”
黃興貓腰過來,懷裡抱著個油布包。
“準備了六個火藥包,每個五斤。”他說,“引線加長了,能在水下燒半刻鐘。”
“夠嗎?”
“夠。”黃興舔舔嘴唇,“我試過,五斤火藥能炸斷三根那種木頭。”
李魁點頭,看向趙桐:“帶五個人,能行嗎?”
趙桐咧嘴,露出被江水泡白的牙:“將軍放心。”
趙桐當即挑人去了。
五個水鬼,都是湖上討生活出身,能在水下憋一炷香時間。
每人綁一個火藥包,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。
子時三刻。
趙桐帶頭紮進水裡,六條黑影悄無聲息遊向水寨。
李魁盯著水麵。
一息,兩息,三息。
水麵上隻有波紋。
半刻鐘後,遠處水寨方向傳來悶響,不是一聲,是接連六聲。
水麵震盪,驚起一片水鳥。
寨門處火光驟起。
“點火!”李魁低吼。
二十條快船同時劃出蘆葦蕩。
船頭火箭齊發,箭頭裹油布,射程百步。
第一輪齊射。
百支火箭拖著尾焰劃過夜空,紮向水寨裡的船隻。
木船遇火即燃,頃刻間燒成一片。
第二輪齊射。
這次射的是寨牆。
火箭釘在木牆上,火苗舔舐。
寨裡炸了鍋。
喊叫聲、奔跑聲、火燃燒的劈啪聲混在一起。
有人跳水,有人往岸上跑。
李魁拔刀:“登岸!”
韓濤率十條船衝向岸邊。
船還冇靠穩,士兵就跳下水,涉水搶灘。
侯吉衝在最前麵,一刀砍翻一個剛從火裡跑出來的賊兵。
岸上的抵抗比預想的弱。
大部分賊兵在救火,或者逃命。
隻有幾十個老賊結陣抵抗,但很快被韓濤帶人殺散。
戰鬥持續了半個時辰。
火光映紅半邊天。
水麵上漂著燒焦的船板、屍體、雜物。
李魁踩著燒塌的寨門走進水寨時,趙桐正帶人清點俘虜。
“將軍。”趙桐臉上有菸灰,“抓了兩千三百多人,燒了一百二十條船,剩下的三十多條小舢板,完好。”
“咱們的人呢?”
“折了三百七十人,傷兩百六。”趙桐神色一黯,“趙老四死了,炸柵欄時,引線燒太快,他冇來得及跑。”
李魁沉默片刻。
“屍體找回來,厚葬,撫卹加倍。”
“是。”
天亮時,火基本滅了。
水寨變成一片焦黑廢墟。
殘存的木樁還在冒煙,水麵浮著一層灰燼。
李魁站在廢墟上,看著清理戰場的士兵。
韓濤走過來,遞過水囊。
“將軍,沿江還有兩座小水寨,要不要一鼓作氣…”
“不急。”李魁喝了口水,“先穩住這兒,等大人命令。”
正說著,一匹快馬從岸上奔來。
馬上是個傳令兵,渾身是汗。
“李將軍!大人急信!”
李魁接過信,拆開。
信很短,陸恒的字跡:“水寨既破,速清江道,沉船、暗樁、水匪,一概掃除。漕運即血脈,運河即命脈,我要江南水道,儘在掌握。”
落款隻有兩個字:“陸恒”。
李魁把信看了兩遍,遞給韓濤。
韓濤看完,又傳給侯吉、沈迅、趙桐。
“大人這是…”韓濤遲疑。
“要咱們當水上的刀。”李魁說,“不光打仗,還要管漕運,管水道,管所有水上生意。”
他走到還在冒煙的廢墟邊,從懷裡掏出火摺子,點燃了那封信。
紙在火光中捲曲,化作灰燼。
眾將看著他。
“都聽見了。”李魁轉身,“從今天起,太湖到長江,所有水道歸咱們管,沉船撈起來,暗樁拔掉,水匪要麼收編,要麼沉江。”
李魁又喚了一人:“侯吉。”
“在!”
“你去接觸沿河幫會,碼頭扛包的、船伕、漁霸、私鹽販子,有一個算一個,告訴他們,歸順,有飯吃,有官做;不歸順”
李魁冇說下去。
侯吉懂了:“明白。”
“趙桐,水鬼隊給老子擴到兩百人,不僅要會潛水,還要會駕船,會水戰。”
“遵命!”
李魁最後看向韓濤:“你帶主力,清理江道,十日之內,大人要看見漕船能從杭州直放蘇州。”
“十天?”韓濤皺眉,“沿江還有水匪…”
“殺。”李魁隻有一個字。
眾將領命散去。
李魁獨自站在廢墟上。
太陽升起來了。
遠處,士兵們正把俘虜押上船。
哭聲,罵聲,嗬斥聲,混在一起。
風從江上吹來,帶著腥味。
李魁深吸一口氣,又緩緩吐出。
他從懷裡摸出個小木牌,上麵刻著兩個字:“水師”。
這是陸恒當初授他水師營主將時給的。
他擦了擦牌子,重新揣好。
然後轉身,走向江邊。
蘇州城西四十裡,八股溝。
這地方名不副實,不是八條溝,而是一條主溝分出七八條岔道,像老樹盤根。
溝深兩丈,寬三丈,兩側土坡陡峭,長滿枯草。
潘美站在溝南的土坡上,看著對麵。
對麵坡上插著一麵旗,灰布,上麵用炭畫了個歪歪扭扭的“胡”字。
旗下人影綽綽,約莫三千人。
伏虎營在溝南列陣,四千多人,分三隊。
張虎的先鋒營在前,吳鐵牛的重甲營居中,潘美自領中軍在後。
韓震的騎兵營在右翼待命,沈迅的火器營在左翼高地。
陽光刺眼,但冷。
風吹過溝壑,嗚嗚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