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散去,堂裡又靜下來。
炭盆裡的火小了些,陸恒添了兩塊炭。
火星劈啪炸開,映得他臉上明暗不定。
沈白輕聲問:“大人,李相那邊要不要回封信?”
陸恒看著炭火,很久才說:“回!就說蘇州戰事緊急,我先平叛,待李相駕臨,再當麵請罪。”
“請罪?”
“擅自動兵,擅任官吏,擅分田畝。”陸恒笑了笑,“哪一條不夠請罪的?”
沈白不說話了。
陸恒拍拍他肩膀:“去傳令吧!陳實母親的病怎麼樣了?”
“溫大夫看過了,說是積勞成疾,開了方子,正在調養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陸恒說,“你先下去吧。”
“是。”沈白退下。
陸恒獨自站在堂裡,看著牆上那幅已經泛黃的《蘇州府輿圖》。
圖上,吳縣隻是一個小點。
往東,就是蘇州城。
陸恒伸出手,手指按在蘇州城的位置。
炭火在他身後靜靜燃燒。
窗外的天,漸漸暗了。
兩日後的清晨。
吳縣城外三裡,徐家營大營。
雪是半夜停的,地上積了薄薄一層。
晨光一照,白得刺眼。
營地裡已經熱鬨起來。
新搭的帳篷一排排立著,冒著炊煙。
空地上,三千兩百人站成歪歪扭扭的方陣,大多穿著自家帶來的舊棉襖,手裡的兵器也五花八門,有長矛,有腰刀,有削尖的竹竿,還有扛著鋤頭、鐵鍬的。
徐思業站在土台上,看著下麵。
冷風颳臉,他搓了搓手,哈出一口白氣。
旁邊站著徐家營的四個軍侯:徐思弘、徐茂林、徐茂福,還有周順,都是從杭州一起出來的。
“都齊了?”徐思業問。
徐思弘點頭:“吳江縣來的一千七百四十三人,吳縣的一千五百二十二人,總計三千兩百六十五,盔甲兵器也都能湊合著用。”
“年紀呢?”
“最小的十七,最大的四十二,青壯占九成。”
徐思業嗯了一聲,走下土台。
他走到方陣前,挨排看過去。
這些人臉上有緊張,有茫然,也有躍躍欲試。
眼神躲閃的居多,敢跟他對視的少。
“知道為什麼把你們挑出來嗎?”徐思業開口,嗓門洪亮,全場都聽得見。
冇人吭聲。
“因為你們年輕,有力氣,冇拖累。”徐思業說,“因為你們肯來,家裡有老有小,敢提著腦袋來當兵,不是餓急了,就是真有膽。”
徐思業停在一個少年麵前。
那少年最多十八,瘦,但眼睛清澈。
“叫什麼?”
“王、王栓子。”少年聲音發顫。
“家裡幾口人?”
“五口,爹孃,一個姐姐,一個弟弟。”
“分到田了嗎?”
“分、分了。”王栓子聲音大了些,“十畝水田,五畝旱地,縣衙給的契,蓋了大印的。”
“為什麼來當兵?”
王栓子咬了咬嘴唇:“陸大人…陸大人說了,當了兵,家裡免三年賦稅,餉銀一個月一兩二錢,戰死了撫卹五十兩,我…我想讓我弟讀書。”
徐思業拍拍他肩膀,走到下一個。
這是個三十出頭的漢子,臉上有疤,眼神凶。
“你呢?”
“陳大牛。”漢子聲音粗,“家裡就我一個,爹孃前年餓死了,冇田,冇地,聽說當兵能吃糧,就來了。”
“不怕死?”
“怕。”陳大牛咧嘴,“但更怕餓死。”
徐思業點點頭,走回土台。
“都聽見了。”他掃視全場,“來當兵,有的為家,有的為活,不管為什麼,來了就是兄弟。”
徐思業頓了下,開門見山:“我是個粗人,不會說漂亮話,就說三條。”
“第一,餉銀。普通兵卒,月餉一兩二錢,今日先發三個月,三兩六錢;還有安家費二兩,合計五兩六錢。已經備好了,散會後排隊領。”
下麵起了騷動。
有人吸氣,有人小聲嘀咕。
“第二,夥食。”徐思業提高聲音,“一日兩餐,早乾晚稀,三天一頓肉,管飽。”
騷動更大了。
“第三,規矩。”徐思業語氣沉下去,“進了營,聽號令,操練不偷懶,打仗不退縮,有功必賞,有過必罰;姦淫擄掠、臨陣脫逃、禍害百姓的,斬。”
最後那個“斬”字,咬得極重。
全場鴉雀無聲。
徐思業朝徐思弘使了個眼色。
徐思弘轉身,一揮手。
幾個老卒抬出三口大木箱,箱蓋開啟,白花花的銀子堆成小山。
陽光照上去,晃得人眼花。
“現在,排隊領餉。”徐思業說,“領完餉,換衣裳,領兵器,午飯後開始操練。”
三千多人,排成三條長龍。
銀子是提前稱好的,一份份用紅紙包著。
領到的人拆開看,手指發抖。
有人用牙咬,有人揣進懷裡死死捂住。
王栓子領到自己的那份,跑到一邊蹲下,拆開紅紙。
五兩六錢銀子,沉甸甸的。
他看了又看,最後小心翼翼包好,塞進貼身的衣袋。
陳大牛領了銀子,直接去找徐思弘。
“將軍。”他問,“這錢能寄回家不?”
徐思弘看了他一眼:“家裡有人?”
“有個表叔,在吳江縣,我想把錢寄給他,讓他幫我存著。”
徐思弘點頭:“可以,營裡有書記官,登記好地址,我們派人送去。”
陳大牛咧嘴笑了,露出黃牙。
發完餉,換衣裳。
新兵們脫了舊棉襖,換上統一的青色棉甲。
甲不厚,但暖和。
兵器也換了製式的長矛、腰刀。
雖然舊,但磨得亮。
午飯後,操練開始。
第一項,列隊。
“都站直了!”徐思弘在佇列前吼,“肩膀放平!眼睛看前!你,說你呢!腿併攏!”
三千多人,亂鬨哄站了半個時辰,才勉強站成個方陣。
第二項,走步。
“左!右!左!右!跟著鼓點!鼓點聽見冇!”
有人順拐,有人踩彆人腳,有人走著走著就歪了。
徐思弘不急,一遍遍教。
順拐的單獨拎出來練,踩腳的罰俯臥撐。
太陽從頭頂滑到西邊,佇列總算能走齊了。
傍晚,開飯。
大鍋裡熬著菜粥,摻了肉末。
一人兩個雜麪饅頭。
新兵們蹲在地上,狼吞虎嚥。
王栓子啃完饅頭,又把碗舔得乾乾淨淨。
陳大牛吃完自己的,看著鍋裡還剩點底,舔舔嘴唇,冇敢再去盛。
恰巧被周順看見了,走過去,舀了一勺倒進他碗裡,“敞開了吃,管飽。”
陳大牛愣了愣,埋頭猛吃。
夜裡,帳篷裡點起油燈。
新兵們擠在一起,有人數銀子,有人寫信,有人發呆。
王栓子借了書記官的紙筆,趴在地上寫信。
他識字不多,寫得歪歪扭扭:“爹、娘,兒當兵了,餉銀五兩六錢,托人帶回去,讓弟好好讀書,兒在營裡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寫完了,摺好,揣懷裡。
陳大牛坐在角落,擦他的刀。
刀是舊的,但刃磨得鋒利。
擦著擦著,他忽然問旁邊人:“你說陸大人真能給咱分田?”
“契都發了,還能假?”那人說,“我表哥在吳江縣,真分到了,十畝水田,一家老小哭了一宿。”
陳大牛不說話了,繼續擦刀。
油燈劈啪響。
帳外,徐思業和徐思弘在巡營。
“怎麼樣?”徐思業問。
“還行。”徐思弘說,“都是窮苦人家,肯吃苦,就是規矩得慢慢教。”
“五日,來得及嗎?”
徐思弘猶豫片刻:“試試看。”
兩人走到營地邊,看著遠處吳縣城的燈火。
“大人給了三萬兩。”徐思業說,“今日發餉用了快一萬八千兩,剩下的,得用在刀刃上。”
“刀刃?”
“重賞。”徐思業說,“操練好的,賞;比武贏的,賞;表現突出的,賞。五日,我要讓他們知道,跟著陸大人,有肉吃;跟著徐家營,有前途。”
徐思弘笑了:“大哥,你這是要下血本。”
“不下不行。”徐思業看著遠處,“蘇州城裡還有三萬賊兵,咱們這些新兵,第一仗就得見血,不見點真金白銀,誰肯拚命?”
風大了些,吹得旗子獵獵響。
徐思業裹緊披風,往回走。
“明天加練。”他說,“佇列、走步、槍陣,下午比武,前十名各賞一兩銀子。”
“是。”
營地裡,燈火漸次熄滅。
隻有哨兵還站著,槍桿筆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