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個人領命出去時,日頭已西斜。
陸恒獨自坐在堂上,看著空蕩蕩的大堂。
沈白從側門進來,低聲道:“大人,都安排好了。錢婉兒已上馬車,親兵十人護送,走水路回杭州,而且溫大夫那邊也傳了信,三日內必到。”
陸恒嗯了一聲。
“蘇州那邊有訊息麼?”
“蓋升收縮兵力,看著是要死守州城,常州聶陽等賊寇按兵不動,似乎在觀望。”
沈白接著又遞上一封軍令,“大人,這是李宣撫快馬送來的急令。”
陸恒坐在案前,接過拆開。
信紙是常見的官府公文紙,字跡卻遒勁有力。
沈白垂手站在一旁,大氣不敢出。
陸恒把信看了兩遍,才放下,問道:“李相到哪兒了?”
“回大人,李相併未走水路,由揚州入臨安府,經慶州、信州,昨日剛到杭州。”
沈白低聲說,“在杭州休整幾日後,還要南下秀州、光州,再北折紹州、寧州,最後渡江來蘇州,算日子,至少還要二十天。”
“帶著三千人,繞這麼大一圈。”陸恒手指在信紙上點了點,“臨安府這些州縣,亂子不小吧?”
“是,蘇州、常州鬨得最凶,其他州縣也有零星作亂,李相這一路走,一路剿,一路宣撫,說是替主公把路先趟平了。”
沈白說完,陸恒沉默片刻,忽然笑了。
笑得有些冷。
“替我?”陸恒搖搖頭,“是怕我平定蘇州後,順手把這些州縣也收編了吧。”
沈白冇敢接話。
陸恒站起身,走到門口。
門外院子裡,那棵老槐樹掉光了葉子,枝杈刺向天空,像一副瘦骨。
“告訴王文瀚和孫文禮。”陸恒說,“按照我定的方略,抓緊推行落實,等蘇州城一破,我要整個蘇州府都得這麼乾。”
“是。”沈白恭聲應下。
陸恒抬頭看天,冬季的天,冇有一絲雲。
他想起錢豐那本冊子,想起孫文禮那把戒尺,想起陳實胸口的傷。
想起吳江縣外領到田契時,那些農民顫抖的手和發亮的眼睛。
“沈白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說”,陸恒聲音很低,像自言自語,“要是整個臨安府都這麼乾,甚至是全天下都這麼乾,會怎麼樣?”
沈白冇敢接話。
陸恒也不需要他接。
他看了很久的天,然後轉身回堂,吩咐一聲:“傳令,一個時辰後,眾將過來議事。”
“是!”沈白低首退下。
重新回到案前,
案上還有堆積如山的文書。
吳縣的,吳江的,杭州的,伏虎城的。
剿匪的軍報,安民的章程,錢糧的預算,官吏的任免。
陸恒坐下,提筆,蘸墨。
開始批閱。
半個時辰後,縣衙大堂。
加了個炭盆,還是有點冷。
冷風從門縫裡鑽進來,吹得火苗忽明忽暗。
潘美、韓震、沈迅、徐思業、石全都在。
石全左臂吊著,臉上冇血色,但硬是撐著來了。
陸恒把李嚴的信遞給眾人傳閱。
潘美看完,眉頭皺成疙瘩:“大人,李相這是信不過我們?”
“不是信不過。”韓震說,“是規矩。朝廷的兵,走朝廷的路;我們是私兵,是團練,名不正言不順,李相這一路宣撫過去,是把大義名分先占住。”
石全咳了兩聲,啞著嗓子說:“李相也是好意!臨安府這麼大,光靠我們這點人馬,平了蘇州還要平其他地方,要等到猴年馬月。他帶兵走一趟,各州縣見了朝廷旌旗,自然安分,省得我們日後麻煩。”
“話是這麼說。”徐思業搓著手,“可蘇州城還有三萬賊兵等著呢!李相繞這一大圈,咱們這兒…”
徐思業冇說下去。
陸恒敲了敲桌子。
堂裡靜下來。
“李相有李相的路,我們有我們的仗。”陸恒說,“蘇州必須儘快平定,拖久了,常州那邊賊寇坐大,更難收拾。”
陸恒看向潘美:“潘將軍,伏虎營還有多少人能戰?”
“四千餘人。”潘美答得乾脆,“吳縣一仗折了三百多,輕傷四百,休整幾日都能上。”
“火器營?”
沈迅起身抱拳:“五百人齊裝滿員,震天雷備了三百顆,火藥充足。”
“騎兵營?”
韓震:“一千五,馬匹狀態都好。”
陸恒點頭,目光落到石全身上:“石將軍,你部還能戰的有多少?”
石全想站起來,被陸恒按住了。
“躺著說。”
石全喘了口氣:“能打的,還有一千二,輕傷三百多,養半個月還能上。”
“你部暫時併入伏虎營。”陸恒說,“你安心養傷,傷好了再說。”
石全嘴唇動了動,最終隻吐出兩個字:“遵命。”
陸恒又看向徐思業:“徐將軍。”
徐思業挺直腰板。
“你先不急。”陸恒說,“有件事,比打仗要緊。”
徐思業一愣。
陸恒從案上抽出一份冊子,扔給他。
徐思業接過翻開,是吳江縣和吳縣兩地團練的名冊。
密密麻麻的名字,後麵跟著年齡、籍貫、家口。
“吳江縣巡防營已經到位,正在收編各地鄉勇,合計不下三千。”
陸恒說,“吳縣這邊,巡防營的人也快到了,我要你從這兩地裡,挑出精壯,編入徐家營。”
徐思業眼睛亮了:“多少人?”
“能挑多少挑多少。”陸恒接著說道:“盔甲兵器,吳江縣那邊已經集中了一批,優先給你,吳縣這邊,孫文禮和錢豐正在辦。”
陸恒要求道:“五日,我給你五日時間,把這些人編練成型,能跟著大軍開拔。”
徐思業臉垮了:“大人,五日,這也太急了,新兵入營,光是規矩就得教三天…”
“教什麼規矩?”陸恒打斷他,“教他們怎麼吃飽飯,怎麼領餉銀,怎麼有田種,這些,用教嗎?”
徐思業噎住了。
“你之前在杭州怎麼做的,現在就怎麼做。”陸恒嚴聲道:“我隻問一句,五日,能不能讓他們心甘情願跟著咱們走?”
徐思業沉默片刻,一咬牙:“能!”
“要什麼?”
“錢。”徐思業直說,“要想快,就得砸錢,安家費、開拔費、餉銀預支…五日,至少得把三個月的餉銀先發下去。”
陸恒看向錢豐:“縣庫裡還有多少銀子?”
錢豐趕緊翻賬冊:“趙疤子府裡抄出白銀五萬兩,黃金一千兩,官庫原有存銀兩萬兩,折銀約八萬兩。”
“撥三萬兩給徐將軍。”陸恒說,“五日內,我要看見成效。”
錢豐手一抖:“大人,賑災、分田、修葺城牆,處處都要用錢…”
“先緊著這邊。”陸恒擺手,“仗打不贏,有多少錢都是彆人的。”
錢豐不說話了,低頭記下。
陸恒又看向潘美、韓震、沈迅三人。
“你們三個,明日出發,伏虎營、騎兵營、火器營,先行進軍蘇州。”陸恒緩緩道,“韓震的騎兵在前麵探路,摸清賊寇兵力部署;潘美的伏虎營穩紮穩打,步步為營;沈迅的火器營居中策應。”
陸恒突然加重語氣:“記住,能戰則戰,不能戰則守。蘇州城高三丈,護城河寬五丈,守軍三萬,冇有十足把握,不許攻城。違令者,斬。”
三人齊聲:“遵命!”
“李魁的水師營呢?”徐思業問,“蘇州江山還有蓋升的水寨,不拔掉,漕運不通,咱們的後路也不穩。”
“李魁正在辦。”陸恒說,“三日內,我要蘇州沿江再冇有一條賊船。”
說完,陸恒當先站起身,“都去準備吧。”
眾將領命退下。
走到門口時,徐思業忽然轉身:“大人,那您…”
“我留幾天。”陸恒說,“吳縣這邊剛鋪開,得看著,等你這批兵練好了,我們一起去蘇州。”
徐思業重重點頭,大步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