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縣城東十裡外,石全這邊打得慘烈。
他手下這兩千人,大半是蘇州潰敗時帶出來的老卒,小半是沿途收攏的潰兵。
裝備不全,士氣也低。
但石全今天像是換了個人。
他脫了那身繡著雲紋的錦袍,換上普通校尉的劄甲,提一把厚背砍刀,就站在軍陣最前麵。
“弟兄們!”
石全嗓子都喊劈了,“蘇州是老子丟的!今天要是再讓這群雜碎過去,老子冇臉回去見陸大人!你們也冇臉!”
石全吐了口唾沫,握緊刀柄,“不想當孬種的,跟我殺!”
兩千人對三千人。
石全這邊陣型還算齊整,但對方是守城主力,裝備也不差。
雙方撞在一起的瞬間,前排就像割麥子一樣倒下去。
石全左臂捱了一刀,皮肉翻卷。
他眼都冇眨,反手砍翻那個賊兵,繼續往前衝。
血糊了滿臉,他也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彆人的。
一個時辰。
石全不知道時間過了多久,隻覺得自己兩條胳膊都快抬不起來了。
親兵換了兩茬,死了一個,重傷一個。
對麵那個賊將是個使長槍的,已經和他對拚了七八個回合,誰也冇拿下誰。
就在這時候,北邊傳來馬蹄聲。
不是零星的馬蹄,是成片密集的,像潮水一樣的馬蹄聲。
韓震的騎兵到了。
三百重騎從側翼切入,一千輕騎挽弓齊射,賊軍陣型瞬間亂了。
石全看準機會,帶著剩下的一千多人全力壓上。
半個時辰後,戰鬥結束。
賊軍丟下一千多具屍體,殘部潰退回縣城。
石全這邊傷亡近半,還能站著的不足一千二。
韓震策馬過來時,石全正拄著刀喘粗氣。
“石將軍。”韓震下馬,“辛苦了。”
石全抹了把臉,血和汗混在一起,抹成一團汙漬。
他想笑,但臉上肌肉僵硬,最後隻扯出個難看的表情。
“韓將軍,援軍,攔住了。”
說完這句,他身子晃了晃,直挺挺往後倒,親兵趕緊扶住。
韓震看了看這個渾身是傷的中年將領,點了點頭。
“送石將軍下去治傷,其餘人,跟我去吳縣城下。”
“將軍不等等潘將軍的伏虎營?”
“等什麼。”韓震調轉馬頭,“先去把路堵死。”
騎兵營到吳縣城北門時,日頭剛爬過城牆垛口。
吳縣城牆高約三丈,護城河寬兩丈餘,水是從太湖引來的活水。
城頭守軍看見騎兵出現,立刻敲響警鑼。
不多時,一麵“趙”字大旗豎了起來。
韓震讓騎兵在弓箭射程外列陣,自己單騎往前走了五十步。
城頭上站出個魁梧漢子,光頭,左臉有道蜈蚣似的疤,從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,正是趙疤子。
“哪來的不長眼的東西?”趙疤子嗓門極大,“敢堵你趙爺爺的城門!”
韓震冇答話,隻抬了抬手。
身後騎兵齊刷刷摘弓搭箭。
趙疤子臉色一變,往後縮了半個身位,嘴裡卻不饒人:“嚇唬誰呢!老子有七八千兄弟守城,你們這點騎兵還能飛上來不成!”
當日下午,潘美的伏虎營抵達。
四千一百人,赤旗招展。
張虎扛著雙錘走在最前麵,那對錘頭比人頭還大,看得城頭守軍一陣騷動。
吳縣城被徹底圍死。
北門是韓震的騎兵營,西門是潘美的伏虎營,東門暫時空著,那是留給徐家營和火器營的方向。
趙疤子在城頭上罵了一天。
從韓震罵到潘美,從石全罵到還冇露麵的陸恒。
話越來越難聽,什麼“贅婿”、“吃軟飯的”、“靠著女人上位的雜種”。
伏虎營這邊,張虎氣得拎錘就要去砸城門,被潘美一鞭子抽回來。
“將軍!”張虎梗著脖子,“那廝罵大人!”
“罵就罵。”潘美不在意,臉上是邊軍老卒特有的風霜色,“大人要是怕罵,早氣死八百回了。”
傍晚時分,陸恒到了。
徐家營四千一百人,靛藍旗幟。
火器營五百人,推著二十輛蓋著油布的大車。
中軍大旗下,陸恒騎一匹青驄馬,身披鐵甲,外罩深青披風。
他冇戴頭盔,頭髮簡單束在腦後。
臉上冇什麼表情,看不出是喜是怒。
眾將聚到中軍大帳。
陸恒聽完韓震和潘美的彙報,又去傷兵營看了石全。
石全已經醒了,看見陸恒要起身行禮,被陸恒按住。
“石將軍今日之功,我記下了。”陸恒說,“好生養傷。”
石全嘴唇動了動,眼圈有點紅,最終隻憋出兩個字:“謝…謝大人。”
回到中軍大帳,陸恒在地圖前站定。
“吳縣城高池深,強攻傷亡必大。”
陸恒轉過身,看向帳中諸將,“諸位有什麼想法?”
張虎第一個開口:“大人!給我五百人,我連夜打造雲梯,明日一早攻城,保證三天內拿下!”
潘美瞪他一眼:“三天?你這五百人夠死幾輪?”
張虎訕訕閉嘴。
韓震說:“圍而不攻,城中糧草最多支撐一月,屆時自亂。”
徐思業搖頭:“太慢,蘇州援軍雖被擊退,但蓋升主力尚在,若僵持日久,恐生變數。”
火器營主將沈迅猶豫了一下,開口:“要不…用震天雷炸開城門?”
“城門是包鐵木門,牆厚一尺半。”
潘美麾下的軍侯徐邦彥,忽然出聲,“震天雷炸不開,就算炸開了,城門洞狹窄,我軍湧入時必遭城頭箭雨滾木阻擊,傷亡不會小。”
帳中沉默下來。
陸恒看向徐邦彥。
這人二十六七歲,個子不高,長相普通,從入伍以來,一直表現亮眼。
“徐軍侯有何良策?”陸恒問。
徐邦彥上前一步,抱拳行禮。
“大人,屬下觀察過吳縣城防,發現三處異常。”
徐邦彥走到地圖前,手指點上去。
“其一,東城牆有一段約三十丈的牆體,磚石顏色與周圍不同,應是近年修補過的,修補處的牆基不如原牆牢固。”
“其二,護城河在東牆外拐了個彎,形成一片淺灘,水深不足四尺,我軍可涉水而過。”
“其三,今日趙疤子在城頭罵陣時,東城牆上的守軍最少,且多是老弱,精銳都調去了北、西兩麵。”
陸恒眼睛微微眯起,“你的意思是…”
“聲西擊東。”徐邦彥說,“明日拂曉,伏虎營佯攻西門,擺出全力攻城的架勢;騎兵營在北門遊弋,做出隨時準備衝門的姿態,待守軍主力被吸引至西、北兩麵。”
徐邦彥手指重重點在東城牆那段修補過的區域,“徐家營與火器營從此處突襲,火器營用震天雷炸那段牆基,炸塌後我軍湧入;同時,伏虎營變佯攻為真攻,兩麵夾擊。”
帳中諸將對視一眼。
潘美先點頭:“可行。”
韓震想了想:“我可分派兩百哨騎提前繞到東門外埋伏,若有潰兵出逃,可截殺。”
徐思業看向陸恒。
陸恒盯著地圖看了半晌,抬頭,“就按徐軍侯的計策辦。”
“潘將軍,你伏虎營明日卯時開始佯攻,動靜鬨大些。”
“韓將軍,騎兵營盯死北門。”
“徐將軍,徐家營今夜子時秘密移營至東門外三裡處隱蔽。”
“沈迅從火器營挑二十個好手,帶足震天雷,跟徐家營一起行動。”
陸恒環視帳中,“明日巳時,我要在吳縣縣衙升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