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栓的事,很快傳開了。
百姓都說,陸大人講道理,也講人情,該硬的硬,該軟的軟。
連周老栓那樣的倔老頭都能說通,還有什麼說不通的?
分田的進度加快了。
到第六天,四千三百戶全部領了契。
打穀場上,契紙堆成了小山,每張上麵都有兩個紅印,縣印和轉運使印,右下角還多了一行手書:“此契永證,違者天誅”,以及那個“瀟湘子”私印。
百姓領契時,吳帆讓他們按完手印,再問一句:“這田誰分的?”
“陸大人分的!”
“要記住誰?”
“記住陸大人!”
“田種好了,糧食是誰的?”
“是自己的!”
“交給誰?”
“交給陸大人!”
問答簡單,但一遍遍重複,印進腦子裡。
領了契的百姓,把契紙用油布包好,藏在懷裡,睡覺都捂著。
有人連夜去田裡看,黑燈瞎火的,就蹲在田埂上,摸一把凍土,嘿嘿傻笑。
那是根。
有了根,人就不飄了。
降兵裡,有一批人領了田,當場表示願從軍。
韓震挑了三百,編入輔兵營。
這些人訓練格外賣力,因為他們知道,自己打仗,保的不是朝廷,是自家那十畝田,是契紙上那個紅印。
利益綁死了,心就齊了。
陸恒讓王文瀚統計田畝賦稅,定了新章程:畝稅一鬥,三年不變;稅糧不運走,留在吳江縣建義倉,備荒年;百姓交糧時,縣衙給憑證,憑證可抵來年稅。
“這叫取之於民,用之於民。”陸恒對王文瀚解釋,“百姓看見糧冇運走,留在本地,交稅才甘心。”
王文瀚歎服:“大人深謀遠慮。”
“不是深謀,是不得不謀。”陸恒看向窗外,“江南賦稅重,百姓苦,我們若跟以前一樣刮地皮,今天分田,明天就得造反,要想長久,就得讓利。”
正說著,沈白進來,遞上一封密信。
是張清辭從杭州發來的。
信裡說,杭州一切安好,嚴崇明坐鎮,無人敢動。
商盟又籌了五萬石糧,已運往吳江。
最後一句是:“夫君安心征戰,家中有我。”
陸恒笑了笑,把信收好。
“王縣令,吳江縣就交給你了,我明日出發,攻打吳縣。”
王文瀚起身,長揖到地:“大人保重。”
出發前一晚,陸恒冇睡。
他在縣衙後堂,對著油燈看地圖。
吳縣是蘇州城最後一道門戶,打下吳縣,蘇州就敞開了半邊門。
但吳縣不好打。
蛛網報來的訊息:守將趙疤子,四十歲,太湖橫行二十年的老匪,心狠手辣。
手下八千兵,其中兩千是原太湖水匪,擅水戰;三千是裹挾的饑民;還有三千是趙疤子自己練的私兵,據說裝備不差。
吳縣城牆不比吳江矮,護城河引太湖水,寬三丈。
強攻,代價不會小。
正看著,門外有人報:“大人,王縣令和吳縣丞求見。”
“進。”
王文瀚和吳帆進來,兩人都穿著官服,雖然隻是暫代的,但王文瀚堅持要穿。
他說:“穿上官服,百姓才認你是官。”
“坐。”陸恒指指椅子,“有事?”
王文瀚從袖中取出一本冊子:“這是吳江縣田畝、戶籍、倉廩的總冊,請大人過目。”
陸恒接過,翻開。
字跡工整,條目清晰,連每戶丁口、原有田產、新分田畝都列得明明白白。
最後還有彙總:全縣四萬八千三百畝無主田地,已分四萬三千畝;分田的戶籍五千七百戶,計三萬八千口;糧倉餘米七萬石,預留軍需三萬石,餘四萬石備賑。
“三天時間,弄這麼清楚?”陸恒抬頭。
“吳縣丞帶著人,三天三夜冇閤眼。”王文瀚說,“各鄉裡正也都出力,百姓配合,他們都急著分田,報得實。”
陸恒看向吳帆。
書生眼窩深陷,但精神頭足。
“辛苦。”
“應該的。”吳帆聲音沙啞,“大人給百姓田地,給我們吳江縣活路,這點事算什麼。”
陸恒合上冊子,沉吟片刻:“我明日一走,吳江縣就靠你們了,有幾件事,得交代清楚。”
兩人正襟危坐。
“第一,四萬石賑災糧,不能一次放完。開春前,每月放五千石,設粥棚、以工代賑;春耕時,每戶借種子一鬥,秋收後還,還不上的,可做工抵。”
“第二,鄉紳團練的登記造冊,必須做實。童安負責,巡防營的人到了後,合兵訓練;記住,指揮權必須在官府手裡,誰不交,就亮亮刀子。”
“第三,賦稅章程,按畝稅一鬥執行。但今年免了,遭了兵災,要休養生息,明年開征;征稅時,縣衙全員下鄉,現場收糧,現場給憑證,絕不許胥吏加碼、勒索。”
“第四”,陸恒嚴聲道:“我留下的兩百兵,不是讓你們享福的,吳江縣境內還有散匪,得剿;四鄉治安,得管;百姓糾紛,得斷。這些,都是你們的活。”
王文瀚一一記下,然後問:“大人,若…若朝廷派新官來,我們當如何?”
這話問到了要害。
陸恒沉默了一會兒,說:“朝廷現在顧不上。蘇州、常州還在賊手,就算要派官,也得等平亂之後,那時候…”
陸恒看向兩人,“你們若把吳江縣治好了,百姓擁戴,田畝清楚,賦稅有章,就是大功,朝廷不會輕易動你們,就算要動,我也會說話。”
話說得含蓄,但意思明白:乾好了,位置能保住。
王文瀚和吳帆對視一眼,齊齊起身,長揖:“必不負大人所托!”
“還有”,陸恒補充,“吳江縣現在是個樣板,我打下的每座城,都要照這個路子來,分田、安民、建製。”
“所以,你們這兒做好了,後麵就有例可循,絕不能出岔子。”
壓力更大了,但兩人眼神更亮。
這是信任,也是機會。
“去吧。”陸恒擺擺手,“明天不必送,該乾嘛乾嘛。”
兩人退下後,陸恒繼續看地圖。
但心思有點飄,飄到了杭州,飄到了張清辭那兒。
她一個人撐著杭州,不容易。
還有楚雲裳,孩子該會笑了吧?潘桃肚子裡的,也該顯懷了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