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時間,大廳內吵吵聲一片。
王文瀚等他們吵夠了,才緩緩道:“諸位,亂世之中,手裡有兵是好事,也是禍事。”
“王布當初怎麼起的勢?就是暗中吞併各鄉團練,滾雪球滾大的,你們若不歸官府統轄,今日你吞我,明日我吞你,遲早又出個王布。”
這話戳中了痛處。
鄉紳們不吱聲了。
王文瀚繼續:“歸了官府,你們的團練就是正經鄉勇,餉銀官府出一半,戰功可論賞。更重要的是,你們手裡的田產、宅院,官府給保,契紙上的紅印,你們也看見了,陸大人押了身家性命保你們太平,這買賣,不虧。”
屏風後,陸恒笑了。
這王文瀚,不光剛正,還會說話。
果然,鄉紳們動搖了。
互相看看,低聲商議。
最後胖鄉紳代表發言:“王縣令,登記可以,訓練也可以,但指揮權,能否讓我們的人當副手?畢竟是我們養起來的兵,完全交給外人,不放心。”
王文瀚點頭:“可以!每隊設正副隊長,正職由巡防營派,副職你們推舉,但軍令必須聽正職的。”
“這…行。”
“還有”,王文瀚聲音一沉,“登記要如實,若隱瞞人數、私藏軍械,以謀反論處。”
堂裡一凜。
“不敢,不敢…”
事情就這麼定下了。
鄉紳們散去時,天色將晚。
王文瀚送走最後一人,轉身對屏風躬身:“大人,辦妥了。”
陸恒走出來,拍拍他肩:“辛苦了。”
“分內之事。”王文瀚頓了頓,“大人再過兩日真要走?”
“真要走,吳縣、蘇州城,還在反賊手裡,拖久了,怕生變。”陸恒看向窗外,“吳江縣這條命,我剛給它續上,能不能活,看你了。”
王文瀚深深一揖:“必不負所托。”
雪又下了,紛紛揚揚。
陸恒走出縣衙時,街上有百姓認出他,紛紛跪倒。
他冇停步,隻是點頭。
走到城門口,回頭看了一眼。
吳江縣城牆上的雪,在暮色裡泛著青白的光。
城門樓上,“陸”字大旗在風裡獵獵作響。
這座城,活了。
他的路,還長。
分田分到第四天,出了件意外。
城西三裡坡那片水田,原是屬於一個姓周的豪紳的。
周家跟著王布造反,城破時全家被殺,田就成了無主地。
按冊子,該分給十二戶無田的農戶。
可當王文瀚帶人去劃界時,坡下村子裡衝出個老漢,往田埂上一躺,死活不讓量。
“這田是我周家的!祖上傳下來的!誰敢分,就從我身上踏過去!”
老漢叫周老栓,六十多了,是周家的遠房旁支,窮得叮噹響,但認死理。
他說這田雖然周家主家冇了,但他姓周,就有份。
吳帆去勸,被老漢一鋤頭趕回來。
王文瀚親自去,老漢跪在田埂上哭:“王青天!您要分田,分彆處去!這田…這田是我周家祖墳的祭田啊!分了,祖宗在地下不安生!”
祭田是大事。
按律,祭田不能買賣,不能分。
但周家這田,官府冊上記的是私田,不是祭田。
王文瀚查了舊檔,果然,三十年前周家為了避稅,把祭田改成了私田。
現在說回來,晚了。
可老漢不信,或者說,不願信,就認一個死理:姓周的田,不能給外姓。
事情僵住了。
訊息傳到陸恒耳裡時,他正在看吳縣的地圖。
沈白說完,他放下地圖:“去看看。”
三裡坡離城不遠,騎馬一刻鐘就到。
到的時候,田埂上圍了一堆人。
周老栓還躺在那兒,一身泥雪。
對麵站著十二戶等著分田的農戶,急得跳腳。
王文瀚見陸恒來了,忙迎上:“大人,這事…”
陸恒擺擺手,下馬走到田埂前。
周老栓看見他,也不起來,就躺著說:“陸大人,您要殺要剮隨便!但這田,不能分!”
“為什麼不能分?”陸恒蹲下身,平視他。
“這是我周家的根!”
“周家冇人了。”
“我還活著!”老漢吼,“我姓周!”
陸恒點點頭:“你姓周,所以這田該歸你?”
“該!”
“那這十二戶呢?”陸恒指了指對麵,“他們冇田,快餓死了,你一人占十二戶的田,眼睜睜看著他們死?”
周老栓噎住了,臉漲紅:“那…那也不能分祖田!”
“這不是祖田。”陸恒從王文瀚手裡接過冊子,攤開,“白紙黑字,私田;官府有檔,完稅憑證都有。你要說是祖田,拿祖田的契來,拿不出,就是私田;私田無主,官家就能分。”
老漢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陸恒站起身,對那十二戶說:“這田,照分,但給你們立個規矩,每年清明,湊錢買些香燭紙錢,給周家祖墳上炷香,人家祖墳在這兒,這是禮數。”
農戶們連忙點頭:“應該的!應該的!”
周老栓愣愣地看著陸恒。
陸恒又蹲回去,聲音低了些:“老丈,我知道你念舊,但人死了就是死了,活人得活。這田荒著也是荒著,讓人種了,產了糧,你周家祖宗看著也高興,總比野草長了強,你說是不是?”
老漢眼睛紅了。
陸恒從懷裡摸出一小塊碎銀,塞進他手裡:“這銀子,你拿著,算我陸恒替這十二戶,租你周家這塊田,租子就是每年清明那炷香。成不?”
周老栓看著手裡的銀子,又看看對麵那些農戶渴盼的臉,終於,慢慢爬起來,拍了拍身上的泥。
“我…我不要銀子。”周老栓把銀子還回來,“就要每年那炷香。”
“香一定到。”陸恒說。
老漢點點頭,蹣跚著走了。
走出十幾步,回頭喊了一句:“好好種!彆荒了我周家的地!”
農戶們齊聲應:“哎!”
一場風波,就這麼了了。
王文瀚看著陸恒,眼神裡多了些彆的東西。
等農戶們歡天喜地去量田了,他才低聲說:“大人剛纔若硬來,也能成,但那樣,老漢心裡永遠是個疙瘩。”
“疙瘩多了,地就不穩。”陸恒上馬,想起嚴崇明平日裡的話語,叮囑道:“王縣令,治民如治水,宜疏不宜堵,道理要說,人情也要給,給了人情,人才念你的好。”
王文瀚躬身:“受教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