斬完人,開始分田。
田冊是現成的,文瀚在牢裡時,就偷偷整理過。
吳江縣無主田地四萬八千畝,大多是那些跟著王布作亂、又被殺了的豪紳的。
也有原本就荒著的官田。
分田現場設在城西打穀場。
雪掃乾淨了,擺上長桌,王文瀚坐中間,吳帆在左,老秀纔在右,算盤賬冊堆成山。
百姓排著隊來,報了姓名,驗了手印,當場寫契。
契紙是特製的,蓋兩個印:一個是“吳江縣令王文瀚”的官印,另一個是“兩江轉運使陸恒”的大印。
雙印齊蓋,沉甸甸的。
第一個領契的是個老農,叫劉疙瘩,六十多了,給地主當了四十年佃戶。
他捧著契紙,手抖得厲害,翻來覆去地看,嘴裡喃喃:“這…這真是我的田?”
“你的。”王文瀚指著契紙,“白紙黑字,紅印為憑,十畝水田,在城西三裡坡,開春就能種。”
“稅…稅怎麼交?”
“畝稅一鬥,三年不變,三年後,田就是你劉家的永業田,子孫可傳。”
劉疙瘩撲通跪下了,老淚縱橫:“青天大老爺…青天大老爺啊!”
後麵的人伸長脖子看,眼熱。
但也不是都順當。
有個漢子擠到桌前,嗓門大:“王縣令!我家七口人,怎麼才分三十畝?那趙老六家才五口,也分三十畝,不公平!”
王文瀚抬頭看他:“你家原有田二十畝,趙老六家無田,按章程,有田者補足,無田者新分,你要覺得不公平,可以不要。”
漢子噎住了,訕訕退下。
又有個婦人問:“縣令大人,這田,朝廷以後認不認啊?萬一哪天來了新官,說這契不作數……”
這話問出了所有人的擔心。
打穀場一下安靜了。
王文瀚正要開口,一個聲音從後麵傳來:“我認。”
陸恒走進來,身後跟著沈白和沈石。
百姓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陸恒走到桌前,拿起一張空白契紙,提起筆,在右下角添了一行字:“此契永證,違者天誅。”
然後從懷裡掏出自己的私印,蘸了硃砂,重重蓋下去。
印文是四個篆字:瀟湘子印。
“這印,是我陸恒的私印。”他舉起契紙,“契上有它,就有我陸恒一份承諾,將來不管誰來當官,想廢這契,先問問我同不同意。”
婦人愣住了,然後哇地哭出來,跪倒磕頭。
陸恒扶起她,轉向所有人:“我話擺這兒,這田,是我陸恒分的,誰想奪回去,就是跟我陸恒為敵;我在一天,保你們一天,我不在了”
陸恒話鋒一轉,“我的兵,我的將,也會接著保。”
擲地有聲。
打穀場上,百姓跪了一地。
王文瀚看著陸恒,眼神複雜。
等百姓散去,他才低聲說:“大人今日這話,可是把身家性命都押上了。”
“不押,誰跟你走?”陸恒笑笑,“王縣令,這吳江縣,交給你了,乾得好,將來朝廷的委任狀,我幫你討,乾不好…”
“乾不好,王某提頭來見。”王文瀚斬釘截鐵。
分田分了三天。
四千三百戶,每戶都拿到了契。
領契時,吳帆讓他們按手印,簽名字,不會寫字的,畫個圈。
然後宣講:“這田是陸大人分的,你們要記著,好好種,交了稅,剩下的都是自己的;誰要是偷懶,荒了田,收回來,給彆人種。”
話糙,理不糙。
領了田的百姓,走路腰桿都直了。
有降兵領了田,當天就回鄉,見人就說:“陸大人仁義!分田!真分!”
一傳十,十傳百。
四鄉八裡的散兵遊勇,陸陸續續來降。
繳了兵器,登記造冊,領一鬥米,回家等分田。
頑抗的也有,都是手上沾了血,知道活不了的,躲進山裡。
韓震派騎兵去剿,三天剿了六股,殺了兩百多,剩下的全降了。
到第五天,吳江縣境基本肅清。
王文瀚的班子也運轉起來了。
粥棚減到三處,因為領糧的人少了,都等著開春種田。
縣衙每天開堂,處理積案,大多是田土糾紛、債務官司。
王文瀚斷案快,有理有據,幾天下來,“王青天”的名號又響起來了。
陸恒在縣衙後堂看蛛網送來的密報。
王文瀚,每日隻睡三個時辰,事事親力親為。
吳帆,跑遍四鄉,腳底磨出血泡。
童安,帶著兩百兵巡鄉,剿了三夥土匪。
吳帆的小舅子,管粥棚一粒米不貪,還自己貼錢買柴火。
“都是可用之人。”陸恒合上密報,對沈白說,“傳信杭州,讓夫人撥一筆款子過來,吳江縣重建,要用錢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”,陸恒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忙碌的街道,“告訴王文瀚,時間緊迫,我要去打吳縣了,吳江縣,他全權做主,但有一樣那些鄉紳的團練,必須登記造冊。”
“人數、兵器,一樣不能少,登記完了,從杭州巡防營調人來訓練,指揮權歸巡防營。”
“鄉紳們會答應?”
“不答應也得答應。”陸恒轉身,“亂世,刀把子不能握在彆人手裡,他們想要田,想要安穩,就得交出兵權。”
沈白懂了:“屬下這就去辦。”
當天下午,吳江縣大小鄉紳都被請到縣衙。
二十多人,坐了一堂。
有的富態,有的精瘦,但眼神都一樣,警惕,試探。
王文瀚主座,陸恒坐在屏風後,冇露麵。
“今日請諸位來,是說團練的事。”王文瀚開門見山,“吳江縣遭此大難,諸位組織鄉勇自保,有功;但如今賊寇已平,團練若不解散,恐生事端。”
一個胖鄉紳站起來:“王縣令,團練是保家護院的,怎能解散?萬一再有賊人來…”
“所以不解散。”王文瀚打斷他,“但要整編!所有團練,三日內到縣衙登記,多少人,多少兵器,造冊備案。”
“之後由陸大人的巡防營統一訓練,統一指揮,平日保境安民,戰時聽調出征。”
堂裡炸了。
“這不成官軍了?”
“那我們的人…”
“指揮權歸了官府,我們豈不是白養?”
吵吵嚷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