牢房在縣衙後院,陰濕,黴味沖鼻。
王文瀚關在最裡麵一間,冇窗,隻有柵欄門透進點光。
陸恒到時,他正靠牆坐著,閉目養神。
五十歲上下,頭髮白了大半,囚衣破舊,但臉洗得乾淨。
“王縣令。”陸恒開口。
王文瀚睜眼,目光平靜:“閣下是?”
“臨安都討使,陸恒。”
“哦,破城的將軍。”王文瀚冇起身,“來審我?”
“來請你出山。”
王文瀚笑了,笑聲乾澀:“我一個階下囚,能做什麼?”
陸恒讓獄卒開門,走進去,蹲在他麵前:“吳江縣現在無官無吏,饑民數萬,降兵三千,糧倉有米,田地無主,我想請你暫代縣務,負責開倉賑濟和清丈分田。”
“分田?”王文瀚抬眼。
“對!所有被賊寇殺了、逃了的豪紳,田產充公,按戶分給無地災民,立契為憑。”陸恒盯著他,“告訴百姓,這田是我陸恒分的,朝廷認不認另說,但我認。”
王文瀚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真要這麼乾?”
“真要。”
“會得罪很多人。”
“不得罪人,辦不成事。”
王文瀚慢慢站起來,腿有點麻,踉蹌一下,吳帆扶住他。
“我若答應,能給我多少人?”王文瀚問。
“兩百精兵,聽你調遣;另外,吳帆做你縣丞,其餘人手,你自己招。”陸恒也站起來,“我隻在這裡待幾天,就要去打吳縣,這攤子,你若做,就得儘快撐起來。”
王文瀚看向吳帆:“你願意?”
“學生願意!”吳帆跪下了。
王文瀚深吸口氣,整整破衣,對陸恒躬身一禮:“隻要與民有利,王某願效犬馬。”
“好。”陸恒轉身,“現在就去糧倉,先放糧,再分田。”
出了牢房,王文瀚冇回家,直接去了糧倉。
吳帆跑著去通知各家。
他認識城裡所有讀過書、寫過字的人,不管窮富,隻要冇跟王布作惡的,都被叫來了。
二十幾個人聚在縣衙大堂,有老童生,有小商戶,還有個武館教頭。
王文瀚站在堂前,話說得簡單:“陸大人要開倉放糧,清丈分田,現在缺人手,缺書吏,缺算賬的,缺跑腿的;願乾的,現在報名,每月三鬥米,二百文錢,不願的,不勉強。”
靜了片刻。
一個老頭顫巍巍舉手:“我…我會記賬。”
“我認得字!”一個年輕人喊。
“我跑得快!”半大孩子鑽出來。
不到半個時辰,班子搭起來了。
縣尉是武館教頭童安。
這人陸恒有印象,蛛網報過,王布占城時他殺了幾個小頭目,逃進山裡,今早纔回城。
主簿是個老秀才,錢糧師爺是個米鋪賬房。
連巡街的班頭都有了,是吳帆的小舅子,憨厚漢子,王文瀚讓他管粥棚。
陸恒在後堂聽沈白彙報,一一對得上。
“吳帆的小舅子,可靠?”
“蛛網查了,老實人,前日還從王布兵手裡救了個姑娘。”沈白道,“就是嘴笨,不會說話。”
“嘴笨好,辦實事。”陸恒點頭,“讓他們放手乾。”
下午,粥棚從三處增加到六處。
王文瀚親自在城門口宣講:“陸大人放糧,人人有份!領了粥的,去那邊登記,家有田的記田畝,無田的記人口,等著分田!”
“分田”二字像火星,濺進乾柴堆。
人群炸了。
“真分田?”
“分什麼田?”
“怎麼分?”
問題一個接一個。
王文瀚嗓子喊啞了,吳帆接上,一條條解釋:無主田地,按戶分,一丁十畝,一家最多五十畝。”
“立契,蓋轉運使大印,頭三年畝稅一鬥,三年後轉永業田,子孫可繼承。
有人信,有人不信。
但糧食是真的,粥稠得能豎筷子,不是清湯寡水。
領粥的隊伍排到城外三裡。
陸恒在城樓上看著,對沈白說:“傳信杭州,讓蛛網和暗衛分一批人來吳江,幫王文瀚穩住局麵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”,陸恒轉身,“告訴潘美,把那幾個賊首的頭,掛到四鄉去,附上告示:隻誅首惡,不累家小;降者分田,抗者立斬。”
雪又下起來了。
細碎的,落在粥棚的熱氣上,化了。
落在饑民捧著的碗裡,化了。
落在吳江縣青灰色的瓦頂上,積了薄薄一層。
這座城,開始活過來了。
隨著陸恒一聲令下,王布的頭很快便掛在南城門。
眼睛還睜著,血凝在臉上,黑乎乎的。
風一吹,晃晃悠悠。
底下聚了一群人,仰頭看,指指點點,冇人哭。
這屠戶殺人太多,城裡有親戚死在他手上的,不下百戶。
馬元福的頭掛在東城門。
水匪的頭目,太湖上劫船殺人,吳江人恨他比恨王布還甚。
有老漁夫往那顆頭上扔爛魚,罵:“叫你害我兒子!叫你害我兒子!”
兩顆頭,示眾三日。
第三日午時,校場斬人。
不是斬降兵。
降兵三千多,甄彆過了,手上有人命的七十六個,其餘的都是饑民,跟著混口飯吃。
這七十六人綁在校場中央,跪成一排。
劊子手是伏虎營的老卒,刀磨得雪亮。
王文瀚主刑,陸恒監刑。
百姓圍了三層,擠擠挨挨。
有人捂孩子眼睛,有人伸長脖子看。
王文瀚念罪狀,一條條,一樁樁:某月某日,殺某某全家;某月某日,姦汙民女;某月某日,活埋降卒…念一條,底下罵一聲。
唸完了,王文瀚問:“可有冤屈?”
冇人吭聲。
“斬。”
刀落下去,噗噗的,像砍冬瓜。
血噴出來,在雪地上撒開一片紅。
有婦人當場暈倒,有漢子吐了。
但冇人走,得看著,看著這些畜生死透。
七十六顆頭,堆成小山。
王文瀚轉身對百姓拱手:“首惡已誅,餘者不究,凡參與作亂者,隻要放下兵器、返鄉領田,既往不咎!”
聲音傳開,人群騷動。
有降兵的家眷在裡頭,聽了這話,撲通跪倒,磕頭如搗蒜:“謝青天大老爺!謝陸大人!”
陸恒起身,走到台前。
全場靜了。
“本官陸恒。”他聲音不高,但每個人都聽得清,“臨安都討使,奉旨平亂,亂要平,民要安。從今日起,吳江縣做三件事:一,開倉放糧,讓所有人吃飽;二,清丈分田,讓無地者有田種;三,重建縣治,讓冤屈有處訴。”
陸恒又轉頭看向王文瀚,補一句:“這三件事,王文瀚王縣令主理,他說的話,就是我的話,他做的事,我擔著。”
王文瀚站在那兒,背挺得筆直。
陸恒看向降兵佇列:“你們當中,有邊軍退下來的老卒,韓震將軍認出來了。”
陸恒指了指韓震,“韓將軍說,你們都是好兵,隻是活不下去了才走錯路,現在,路給你們鋪正了,願回家的,領米一鬥,田十畝;願從軍的,甄彆收錄,餉銀照發。”
降兵佇列裡,老陳頭第一個跪下,哭出聲:“謝大人!謝韓將軍!”
嘩啦啦跪倒一片。
陸恒轉身下台,對沈白說:“讓韓震挑人,老卒優先,有家眷的優先。”
“是。”沈白應聲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