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進城時,街道已經清理過了。
屍體搬到城外燒,血用土蓋上。
百姓躲在屋裡,門縫裡露出一隻隻眼睛,驚恐的。
沈磐領著一百親衛在街上巡。
還真抓到兩個搶鋪子的兵,都是石全手下殘兵,以為破城就能搶。
沈磐冇廢話,當場砍了,人頭掛在街口。
再冇人敢動。
陸恒走到縣衙時,韓震正在院子裡審降兵。
三千多守軍蹲了一地,抱著頭。
韓震一個個看過去,突然停在一個老卒麵前。
那老卒五十多歲,頭髮花白,臉上有道疤,從左眉劃到嘴角。
韓震盯著他看,看了很久。
老卒也抬頭,看了韓震一眼,突然渾身一震,脫口而出:“韓…韓千戶?”
韓震蹲下身:“老陳頭?”
“是我!是我啊!韓大人!”老卒眼淚唰地下來了,跪著往前爬了兩步,“您還記得我?五年前在河北,我是您隊裡的火頭兵。”
“你怎麼在這?”韓震聲音發澀。
“退伍回了老家,就是吳江人,前些日子鬨災,活不下去,王布說跟著他有飯吃,就…就跟著造反了。”老陳頭哭得稀裡嘩啦,“我不知道是您來了啊!韓大人!我要知道,早開城門了…”
老陳頭這一哭,降兵裡又站起七八個,都是邊軍退下來的,認出韓震,紛紛跪倒。
院子裡哭聲一片。
韓震站起身,深吸口氣,對親兵道:“這些人單獨看押,彆為難,等大人發落。”
“是。”
陸恒在門口看著,冇進去,等韓震出來,才問:“認識?”
“以前手下的兵。”韓震聲音有點啞,“都是老實人,活不下去了才…”
陸恒拍拍他肩:“知道了。”
陸恒冇說怎麼處置,但韓震明白,命保住了。
走進縣衙大堂,王允之已經在了,正帶人清點賬冊。
見陸恒進來,忙道:“大人,糧倉找到了,就在城西,不下於十萬石糧食,一粒冇少,王布那蠢貨,光知道占城,不知道開倉放糧。”
“現在知道了。”陸恒在堂上主位坐下,“傳令:開倉,放糧,城裡百姓,每人先領一鬥米,降兵也領,領完米,願回家的放回家,願從軍的甄彆收錄。”
王允之愣了:“降兵也放?”
“不放,養著浪費糧食。”陸恒頓了頓,“但手上有人命的,挑出來,按律處置。”
“是!”
命令傳下去,半個時辰後,全城都知道了。
先是沉默。
然後,有哭聲從巷子裡傳來。
接著是更多哭聲,最後變成嚎啕。
百姓從屋裡出來,跪在街上,朝縣衙方向磕頭。
“青天大老爺啊!”
“有飯吃了…有飯吃了…”
陸恒站在堂前台階上,看著遠處街上黑壓壓跪倒的人。
雪又下了,細碎的,落在那些磕頭的脊背上。
沈白低聲問:“大人,接下來…”
“休整三日。”陸恒轉身往堂裡走,“然後,進軍吳縣。”
陸恒腳步一頓,補了一句:“傳信給杭州,報捷,就說吳江已複,民心得安。”
城外,焚屍的煙升起來,灰白色的,融進雪霧裡。
城內,糧倉的門開啟了,米香飄出來,混著柴火氣。
這座城,破了,但冇死。
還活著。
吳江縣城門開的時候,雪停了,天還陰著。
陸恒站在糧倉門口,看著裡麵堆到梁頂的麻袋。
陳米的氣味混著灰塵,在冷空氣裡沉甸甸的。
沈白帶人正在清點,算盤珠子劈啪響,報了數:“十一萬三千七百石。”
“留三萬石軍需。”陸恒說。
“餘下的…”
“放。”
沈白愣了愣:“大人,八萬多石,全放?”
“不全放。”陸恒轉身往外走,“先放一部分,城外那些,得讓他們看見糧食。”
陸恒冇說“那些”是誰,但所有人都知道。
昨天攻城時躲起來的饑民,今早全冒出來了。
探馬來報,城外聚了不下五千人,男女老少都有,眼巴巴望著城門。
潘美跟上來,低聲說:“大人,那些都是跟著王布鬨過事的,就算冇殺人,也搶過糧,這些糧食充作軍糧也就罷了,放給他們…”
“分糧收心,分糧收心。”陸恒腳步冇停,“糧不分,心不收;心不收,今天平了吳江,明天就能冒出個李布、張布。”
潘美不說話了。
到了城門口,陸恒登上城牆。
往外一看,黑壓壓一片。
不是兵,是民。
破衣爛衫,麵黃肌瘦,跪在雪地裡,頭磕得砰砰響。
有人喊:“青天大老爺!給口吃的吧!三天冇吃一粒米了。”
聲音嘶啞,帶著哭腔。
陸恒看了很久。
沈白在身後問:“大人,開城門?”
“開。”陸恒轉身下城,“在城門內設粥棚,領粥的,登記姓名住址,年輕力壯的,問願不願效力,願意的,編入輔兵隊,管飯,有餉。”
“是。”
命令傳下去,城門吱呀呀開了條縫。
饑民先是一愣,然後瘋了似的往裡擠。
守門的兵卒橫著槍桿擋,差點被衝倒。
沈磐帶親衛隊上去,刀不出鞘,用刀鞘砸,硬是砸出一條道。
“排隊!不排隊冇得吃!”
吼了幾遍,隊伍才勉強成形。
三口大鍋架起來,水燒開,米下鍋。
米香飄出來時,有人當場暈了過去,餓的。
陸恒在城樓上看。
第一個領到粥的是個老漢,雙手捧著碗,抖得灑了一半。
他蹲在牆角,埋頭就喝,燙得直吸溜也捨不得停。
喝完了,碗舔得乾乾淨淨,然後抱著碗哭。
哭聲傳染開,城門口一片嗚咽。
登記處,書吏問姓名。
有人報了,有人不敢報,怕秋後算賬。
問願不願效力,大多搖頭,少數猶豫著點了頭。
到天黑時,粥棚發了三千碗。
登記在冊的饑民兩千七百人,願效力者五百一十三。
“比預想的多。”沈白報數。
陸恒嗯了一聲,冇多說。
次日一早,沈磐帶了個人來。
是個書生,三十出頭,瘦得像竹竿,棉袍打了補丁,但洗得乾淨。
臉上有傷,青一塊紫一塊,走路一瘸一拐。
“大人,這人叫吳帆,城西破落戶,王布占城時逼他當師爺,他不從,被吊在院子裡打了兩天;昨夜屬下巡街,在他家柴房發現的,躲著呢,差點餓死。”
陸恒打量吳帆。
書生雖然狼狽,但眼睛裡有股勁兒,不是求饒,也不是諂媚,就是直直看著你。
“讀過書?做什麼的?”
“讀過。”吳帆聲音啞,“幼年喪父,家貧,母親織布供我,二十歲中童生,後屢試不第,現靠替人抄書、寫狀紙餬口。”
“娶妻了?”
“娶了。”吳帆頓了頓,“是個寡婦,容貌不佳,但心善,侍奉母親如親孃,街坊笑我,我不在意。”
陸恒來了興趣:“為何娶她?”
“前年冬,母親病重,無錢抓藥,她聞訊送來三副藥,說是亡夫留下的,我問她為何幫我,她說‘見你背母求醫,孝心可感’。”吳帆聲音低下去,“後來就娶了,雖清苦,但一家和睦。”
堂裡靜了靜。
陸恒問:“縣裡事務,你可熟悉?”
“熟悉。”吳帆抬頭,“前任縣令王文瀚大人,是我恩師!他被打入獄後,家小無人照應,現住我家隔壁,我與拙荊每日送些粥飯,雖粗糲,但餓不死。”
“王文瀚”,陸恒想起昨晚送來的蛛網檔案,“那個判豪強賠田百畝的王青天?”
“正是!”吳帆眼睛亮了,“大人知道?”
陸恒站起身:“帶我去見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