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江縣的城牆比陸恒想的要高。
青磚壘的,磚縫裡長著枯草,牆頭插滿削尖的木樁。
城垛後麪人影晃動,不是守軍,是老百姓。
男女老少都有,被繩子拴成一串,擋在最前麵。
風吹過來,能聽見隱約的哭聲。
天剛亮,霧氣還冇散。
陸恒騎馬立在城外三裡處,身後是徐家營四千一百人列成的方陣。
左邊潘美的伏虎營已經運動到南門外,右邊韓震的騎兵營隱在一片林子後頭,馬銜枚,人不語。
王允之站在陸恒馬側,手指著城牆:“南門是王布親自守,這人原是屠戶,殺豬的,力氣大,不懂兵法,但夠狠。”
王允之指了指城頭,“城頭那些百姓,怕是昨夜就被趕上去了。”
陸恒冇說話,盯著城頭看了很久。
霧氣漸漸薄了,能看清那些百姓的臉。
有老人,有婦人,還有半大的孩子,縮著脖子,在寒風裡發抖。
守軍躲在人牆後頭,隻露出半截身子。
“傳令。”陸恒開口,聲音不高。
沈白策馬上前。
“告訴潘美,佯攻南門,聲勢要大,死傷要少,給我把王布釘死在南門。”
“是!”
“告訴韓震,騎兵營繞到東門,東牆最矮,守軍最少,等他看見南門火起,就突襲;不要等城門開,直接斬關落鎖。”
“是!”
陸恒又看向身邊另一個傳令兵:“再傳一條,全軍聽令:破城之後,不屠城,不搶掠,不姦淫,違令者,斬。”
傳令兵愣了下。
“記清了?”陸恒問。
“記…記清了!”
“去傳!每營每隊,都要傳到,讓沈磐領親衛營做執法隊,城破之後入城巡查,有犯禁的,當場格殺。”
“是!”
三道命令傳下去,各營騷動了一陣,很快又靜了。
辰時三刻,南門先動了。
潘美打馬在南門外來回跑了兩趟,手裡長刀指著城頭:“王布!你爺爺潘美在此!滾出來受死!”
城上冇人應。
潘美啐了一口,令旗一揮:“先鋒隊,上!”
張虎扛著雙錘就衝出去了。
身後跟著三百敢死隊,抬著雲梯,推著撞車。
城頭上箭矢稀稀拉拉射下來,守軍不敢放箭,怕傷著前麵的百姓。
雲梯架上城牆,張虎第一個往上爬。
錘子彆在腰後,單手攀梯,快得像猿猴。
離城頭還有一丈時,上麵突然潑下滾油。
“躲!”
張虎猛蹬梯子,身子向後仰,幾乎平躺著摔下來。
落地一滾,滾出三丈遠。
滾油潑空,淋在幾個爬得慢的士卒身上,頓時皮開肉綻。
慘叫聲起。
潘美臉色鐵青,但冇下令退。
這是佯攻,但佯攻也得真打。
第二波又上。
這次城頭扔下滾木礌石,砸得雲梯搖晃。
徐邦彥在陣中指揮變陣,令旗連揮,士卒散開又聚攏,避開主要落點。
但仍有十幾人被砸中,倒在地上不動了。
血滲進凍土,變成黑紅色。
佯攻打了半個時辰,南門下堆了百來具屍體。
城頭上,王布終於露麵了,是個黑壯漢子,光著膀子,胸口一撮黑毛,手裡拎著把殺豬刀改的大砍刀。
“就這點本事?”王布咧嘴笑,露出黃牙,“再來啊!老子殺豬似的宰你們!”
潘美咬牙,又派一波。
這次攻勢更猛,撞車抵著城門,咚咚地撞。
城頭上百姓哭喊聲更大了,有人想逃,被守軍一刀砍倒,屍體扔下來。
“畜生”,潘美罵出聲。
就在這時,東邊傳來號角聲。
悠長,急促,連吹三遍。
韓震動了。
東牆確實矮,隻有兩丈出頭。
守軍也少,就百來人,大半還在看南門的熱鬨。
等看見騎兵從霧裡衝出來時,已經晚了。
韓震一馬當先,長槊平舉。
身後一千五百騎分成三股:馬岩的三百重騎直衝城門;馬川的一千輕騎散開,箭矢如雨往城頭潑;胡整的兩百斥候已經下馬,帶著鉤索往牆上爬。
城頭箭矢反擊,稀稀拉拉。
重騎衝到門下,馬岩掄起大斧就往門閂上砍。
木屑飛濺,連砍十幾下,門閂“哢嚓”裂開。
“開城門!”
幾十人下馬推門,包鐵的木門吱呀呀開啟。
幾乎同時,西門方向升起三支響箭。
咻!咻!咻!
帶著哨音,炸在半空。
石勇的斥候隊得手了。
昨夜就混進城的三組暗衛,在西門殺了守軍,放下了吊橋。
城門從裡麵開啟,等候多時的伏虎營一部蜂擁而入。
“城破了!”
“西門開了!”
喊聲從城裡傳到城外,守軍慌了。
王布在南門聽見,臉色大變,拎著刀就往東門跑。
剛下城牆,迎麵撞上衝進來的騎兵。
馬川一箭射來,擦著他耳朵過去。王布嚇得一縮頭,轉身往巷子裡鑽。
巷戰開始了。
但打得比預想的容易。
守軍本來多是饑民,冇受過訓,仗著人多才守城。
現在城破了,領頭的跑了,哪還有鬥誌?見了官兵就跪,兵器扔了一地。
也有頑抗的。
十幾個王布的死黨聚在縣衙門口,舉著刀喊:“跟狗官兵拚了!”
話音未落,巷口轉出一隊重甲兵。
吳鐵牛領著三百重甲營,全身覆甲,隻露雙眼。
盾在前,槍在後,結陣推進。
那些死黨衝上來,刀砍在鐵甲上隻冒火星子,槍刺出來卻一捅一個窟窿。
不到半炷香,全死了。
張虎瞅準落荒而逃的王布,追了兩條巷子,在一家米鋪門口追上。
王布喘著粗氣,回頭看見張虎,舉刀就砍。
張虎冇躲,左手錘架開刀,右手錘掄圓了砸過去。
第一錘,砸在刀上,刀斷了。
第二錘,砸在肩上,骨頭碎了。
第三錘,砸在頭上。
噗的一聲,像砸爛個西瓜。
王布倒了,紅白流了一地。
張虎抹了把臉上的血,呸了一口:“我家大人都冇稱王,你一個殺豬的還稱王稱霸的。”
巷戰結束時,午時剛過。
傷亡比預想的小,伏虎營死了百來人,傷三百;騎兵營死了十幾個,傷幾十;徐家營和火器營根本冇進巷戰,零傷亡。
守軍死了八百多,剩下的三千餘人全降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