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內,燈火通明。
謝青麒請陸恒上座,親自斟了熱茶。
兩人對坐,一時沉默。
桌上,那封陸恒的親筆信還攤開著。
陸恒看了一眼信,開門見山:“青麒兄,信想必已看過,陸某此來,仍是那句話:杭州正值用人之際,急需謝兄這般大才相助,不知兄意下如何?”
謝青麒握著茶杯,抬起頭,看向陸恒,問出了盤旋心底許久的問題:“陸兄,不,陸大人。青麒冒昧一問,以大人如今權勢,求賢令下,應者雖非雲集,也總有可用之人,而青麒一介商賈,棄文從商,聲名有虧,才具有限,大人何以如此看重,不惜深夜親至?”
陸恒看著他,笑了笑,那笑容裡有理解,也有一絲銳利:“青麒兄過謙了!杭州四大才子之名,豈是虛傳?兄台之才,困於賬簿,是時事所迫,非才力不逮。”
“我如今所為,千頭萬緒,安置災民,需要人協調各方,起草文書,製定細則,既要通文墨,讓政令清晰可行,又要懂實務,知道下麵執行的難處,還要曉地方人情,能跟各縣鄉紳、胥吏打交道。”
“青麒兄出身餘杭大族,又親掌家業數年,熟悉地方關節,更難得的是胸有錦繡,文采斐然,這樣的人,豈不比那些隻會死讀書、高談闊論的書生,更適閤眼下局麵?”
陸恒誠懇道:“至於出身、過往聲名,我的‘求賢令’說得明白,唯纔是舉,英雄不問出處。謝家是商賈,我陸恒當年還是贅婿呢!這些虛名枷鎖,該扔掉了。”
“青麒兄,大丈夫生於世間,當有所作為,難道你甘願一輩子守著這方寸庭院,將滿腹才學消磨在銀錢算計之中?眼睜睜看著時機流逝,抱負成空?”
謝青麒的心,被陸恒最後幾句話狠狠撞了一下。
不甘心!他當然不甘心!
那些挑燈夜讀的歲月,那些吟詩作賦的豪情,那些治國平天下的夢想,難道真要隨著父親的去世、家道的困頓,一起埋進塵埃裡?
陸恒看著謝青麒眼中劇烈閃動的光芒,知道火候已到,不再多說,隻是靜靜等待。
書房裡隻聽得見燈花偶爾爆開的劈啪聲,和兩人輕微的呼吸聲。
良久,謝青麒長長吐出一口氣,放下茶杯,站起身,對著陸恒,鄭重地一揖到底。
“陸兄…不,大人。”
謝青麒的聲音有些顫抖,卻異常清晰,“青麒不才,蒙大人不棄,深夜親顧,諄諄相邀。若大人不以青麒鄙陋,青麒願效犬馬之勞,追隨大人,略儘綿薄,以報知遇之恩,亦不負此生所學!”
陸恒眼中爆發出驚喜的神采,連忙起身,雙手扶起謝青麒:“青麒兄肯來助我,陸恒之幸!杭州之幸!快快請起!”
兩人重新落座,氣氛已然不同。
謝青麒隻覺得心頭一塊大石落地,竟有種前所未有的輕鬆和隱隱的興奮。
“大人”
謝青麒改了稱呼,思路也變得清晰敏捷起來,“青麒既已決定追隨,有些想法,或可一陳。”
“餘杭縣內,青麒尚有兩位至交好友,皆有實學,一精水文地理,一長於丈田稅製,皆因出身或性情,困於鄉野,明日青麒可引大人前去拜訪。”
謝青麒頓了下,又道:“此外,杭州城內,青麒一位故交,乃已致仕的文書老吏,有過目不忘之能,經手公文內容能記數月,若能請這三人出山,或於大人主理兩江轉運之事,大有裨益。”
陸恒聞言大喜:“太好了!青麒兄果然是陸某的及時雨!我如今最缺的,就是你所說這類精通具體事務乾才!求賢令招來的人,良莠不齊,且多需時間打磨,若有成熟乾才加入,事半功倍!”
陸恒心中暢快,看來這一步棋走對了。
謝青麒這樣的人,背後就是一個潛在的人才網路和士紳關係的切入口。
謝青麒見陸恒如此重視,心中更定,道:“如今天色已晚,大人奔波勞頓,若不嫌棄寒舍簡陋,便在舍下歇息一晚,明日一早,青麒便陪大人去訪那兩位友人。”
陸恒也不推辭:“那就叨擾青麒兄了。”
當夜,陸恒便宿在謝家客房。
沈白和沈石輪流值守。
沈白趁著給陸恒端熱水時,低聲問道:“公子,這謝青麒雖然有名氣,但值得您大半夜跑這一趟?求賢令那邊,這幾日也收了好些人。”
陸恒擦著臉,聞言笑了笑,低聲道:“沈白,你不懂,謝青麒本人之才,固然可貴。但更重要的,是他這塊招牌,和他身後代表的東西。”
陸恒走到窗邊,望著窗外謝家庭院沉靜的輪廓,緩緩道:“單靠求賢令招來的人,多是寒門落魄之士,或有才,但根基淺,人脈薄,難以真正撬動地方上盤根錯節的勢力。”
“我要成事,不能一直站在所有世家豪紳、士林儒生的對立麵,那樣是空中樓閣,一陣大風就倒。”
“謝青麒,是杭州四大才子之一,出身餘杭謝家,雖然中落,但在士林和本地鄉紳中,仍有香火情分和一定聲望。”
“今日謝青麒肯投效我,就是一個訊號,一個榜樣,告訴那些還在觀望、或者並不完全排斥我所作所為的讀書人、小世家,我陸恒這裡或將是他們的一條新出路。”
陸恒轉過身,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,光芒深邃:“我要的,不是徹底砸爛舊罈子,那做不到,也冇必要。我要的,是從舊罈子裡,分化出一部分能為我所用的力量,慢慢地把更多的人、更多的資源,拉到我這條新路上來。”
“謝青麒,就是撬開那道縫隙的第一根釘子。”陸恒關上窗戶,嘴角勾起
沈白似懂非懂,但見陸恒神色篤定,便用力點頭:“公子深謀遠慮,小的明白了。”
陸恒拍拍他肩膀:“去休息吧!明天,還有的忙。”
夜深人靜,謝家大院漸漸沉入夢鄉。
書房裡,謝青麒卻毫無睡意。
他坐在書桌前,攤開一張白紙,磨好了墨,卻半晌冇有落筆。
此刻,他心頭百感交集,有脫離困局的釋然,有麵臨新挑戰的興奮,有對未來的隱約期待,也有一絲對未知的忐忑。
最終,謝青麒提筆,寫下四個字:“知行合一”。
墨跡未乾,在燈下泛著光。
他知道,從今夜起,他謝青麒的人生,將駛向一條完全不同的航道。
而引領這條船的人,是那個曾經被他輕視,如今卻讓他心悅誠服的陸恒。
窗外,餘杭的夜空,星子稀疏,但東方天際,已隱隱透出一線微白。
新的一天,即將開始。
新的道路,已在腳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