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房中,謝青麒斷斷續續地說起來。
他說以前年少輕狂,自覺才高八鬥,瞧不起這個,看不上那個,尤其對突然冒頭的陸恒,那股子嫉妒和不屑,至今想起都覺臉熱。
他說父親突然病故,家業重擔壓下來,自己手忙腳亂,詩詞歌賦換不來真金白銀,隻能硬著頭皮去學看賬、談生意,心裡那份不甘和憋屈,像鈍刀子割肉。
“可陸恒呢?”
謝青麒放下手,眼圈有些發紅,“不過兩年不到,他從一個人人嘲笑的贅婿,成了手握實權的三品大員,他做的那些事,兒子以前覺得是胡鬨,是蠻乾。”
“可現在細想,幾十萬災民,若冇有他以工代賑,冇有他強推清丈分田,這個冬天不知要死多少人。”
“扳倒徐謙,多少人拍手稱快?兒子…兒子這一生,怕是拍馬也趕不上他今日的成就了。”謝青麒垂首頹喪道。
謝王氏靜靜聽著,等兒子說完,才緩緩開口:“麒兒,娘問你,上次咱家生意眼看要垮,是誰伸手拉了一把?天香露的代理權,是誰看在往日同城的情分上給的?還準咱們賒欠週轉?”
謝青麒低頭:“是陸恒。”
“既然人家於我家有恩,還是不計前嫌的恩情。”
謝王氏的聲音稍稍提高了一些,“為何不見你去登門道謝?反而在這裡自怨自艾,猶豫不決?你讀了這麼多年的聖賢書,‘滴水之恩,當湧泉相報’的道理,讀到狗肚子裡去了?”
“娘!”謝青麒被說得麵紅耳赤。
“那陸恒”,謝王氏繼續道,“從前被你冷言冷語看輕過吧?可人家發達了,冇記仇,反而在關鍵時候幫了咱,就憑這份心胸,娘就覺得,這人壞不到哪裡去。”
“再聽聽外頭人怎麼說?說他扳倒貪官,說他拚命賑濟災民,一心就想讓老百姓有口飯吃,這等一心為民的人,你謝青麒一身才學,為何不能去輔佐他,既報了恩,也做點實在事?”
這時,書房門又被輕輕推開,謝青麒的妻子黃氏端著一壺熱茶走了進來。
她顯然是聽到了些動靜,臉上帶著擔憂。
將茶壺放在桌上,黃氏先給謝王氏倒了杯茶,又溫聲對丈夫道:“夫君,娘說得在理,我前幾日去城外粥棚施粥,親眼見著那些災民,說起陸大人和張夫人,都是跪下磕頭,感激得眼淚汪汪的。”
“災民都說要不是陸大人開倉放糧、組織修堤,他們一家老小早就餓死凍死了,咱們杭州城能安穩,陸大人夫妻二人,是出了大力的。”
黃氏性格溫婉,平日不多話,但說起這些親眼所見,語氣卻很篤定。
黃氏又道:“而且,自從家中生意入了商盟,那位張夫人時常召集商盟裡的女眷,講解經營之道,條理清晰,魄力十足,我是真心佩服。如今生意有商盟照應,流程順暢,收益反而比以前咱們自家硬撐時還好些。”
“夫君若真有抱負,家裡的事,妾身可以學著打理。”黃氏倒了杯茶,遞給謝青麒。
謝王氏讚許地看了兒媳一眼,接過話頭:“咱們謝家,說到底是商賈門戶,你父親在時還好,他一走,這‘士農工商’的帽子扣下來,你再有才學,走出去也總覺得矮人一頭。”
“如今陸大人這‘求賢令’,明說了不論出身,隻論才乾。這是多好的機會?既能一展抱負,又能改換門庭,還能為民請命,不負你寒窗苦讀這麼多年!”
“你還有什麼可猶豫的?”謝王氏語氣柔和道。
此刻,餘杭縣城門外。
夜色如墨,寒風捲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。
百餘騎靜靜肅立在官道旁的林子裡,人馬皆罩著深色披風,隻有偶爾戰馬不耐地噴個響鼻,或甲冑金屬片極輕微的磕碰聲,才顯出這支隊伍的存在。
沈磐騎在一匹格外雄健的黑馬上,身上不再是尋常護衛的短打,而是一身合體的黑色盔甲,外罩半舊披風,腰挎製式腰刀,背上還揹著一張硬弓。
經過韓震在伏虎城的一番摔打錘鍊,沈磐臉上雖憨氣未脫,但眉宇間已多了幾分行伍之人的剽悍精乾,腰背挺得筆直,目光機警地掃視著周圍黑暗。
陸恒換了一身便於騎馬的深藍色勁裝,外罩禦寒的羊毛大氅,正對沈磐吩咐:“你們就在此處等候,不可進城,以免驚擾百姓。”
沈磐抱拳,甕聲甕氣應道:“公子放心,俺曉得輕重,韓教頭說了,咱們現在是兵,不是土匪,不能嚇著老百姓。”
話說得一本正經,配上他那張猶帶稚氣的臉,有些惹人發笑。
陸恒果然笑了,用馬鞭輕輕點了點他的肩甲:“行啊沈磐,跟著韓震學了幾天,說話都一套一套的了,像個將軍樣子了。”
沈磐撓了撓頭,嘿嘿憨笑:“公子彆取笑俺,俺就是塊夯實的料,公子指哪俺打哪。”
陸恒不再多說,隻帶了沈白和沈石兩人。
三人三騎,離開大隊,向著餘杭縣城門行去。
城門早已關閉。
守門的幾個縣兵裹著破舊棉襖,抱著長矛,正圍著個小火盆跺腳取暖,嘴裡抱怨著鬼天氣。
聽到馬蹄聲,一人警覺地抬頭,喝問:“誰?城門關了,明早再來!”
陸恒勒住馬,沈白已經翻身下馬,走上前,也不廢話,直接亮出一麵半個巴掌大的銅牌,上麵刻著“巡防使陸”幾個小字。
“杭州巡防使陸大人有緊急公務入城,開門。”
那縣兵頭目就著火盆光眯眼瞅了瞅銅牌,又藉著沈白順手遞過來的一小錠銀子反射的微光,看清了沈白平靜的臉,心裡打了個突。
巡防使陸大人?那位如今在杭州地界上聲名赫赫的陸閻王?
頭目不敢怠慢,連忙招呼同伴:“快,快開側門!”
沉重的包鐵木門被推開一道僅容一馬通過的縫隙。
陸恒朝那點頭哈腰的兵頭略一頷首,便催馬而入。
沈白、沈石緊隨其後。
馬蹄踏在空曠的街道上,發出清脆的迴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