畫舫連線處的跳板微微晃動,湖風撲麵,陸恒因酒意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些。
沈白和沈石二人如影隨形。
走下跳板,踏上岸邊石階,陸恒忍不住回望。
百畫舫燈火通明,笙歌未歇。
他剛纔所在的那扇暖閣窗戶,依稀可見一個窈窕的身影,憑窗而立,正望向這邊,手中似乎還抱著那捲詩軸。
陸恒收回目光,緊了緊氅衣,邁步走向等候的馬車。
車廂裡,他靠在軟墊上,閉上眼,趙文博的規勸、衛道陵的怒斥、林慕白的迷茫、蘇明遠的圓融、錢玉城的力挺、顏瀟瀟的話語,還有自己那首孤憤之詩,一一在腦海中掠過。
“大道存乎萬物。”
陸恒低聲重複著顏瀟瀟的話,微微一笑。
看來他的大道,註定孤獨,佈滿荊棘。
馬車徐徐駛離,而百畫舫暖閣內,顏瀟瀟依舊站在窗邊,直到那輛馬車徹底看不見。
顏瀟瀟低下頭,展開手中的詩卷,指尖輕輕拂過“孤臣萬死目猶明”那幾個字,眸中光影搖曳,低聲自語:“孤臣萬死,你可知,這世間,或許不止你一人,在仰望那縷炊煙。”
窗外,西湖無言,夜霧漸起。
馬車在深夜的杭州街道上行駛,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音規律而清晰。
車廂內冇有點燈,隻有外麵偶爾晃過的燈籠光影,在陸恒臉上投下明暗不定的輪廓。
陸恒仍閉著眼,但睡意全無。
百畫舫上的一幕幕,浮現在腦海裡。
忽而,馬車輕微一頓,停下了。
外麵傳來沈白的聲音:“公子,到了。”
陸恒睜開眼,掀開車簾。
不是回陸府,也不是去聽雪閣或雲水居,而是杭州巡防使衙門。
今夜雖赴宴,但他早已吩咐,結束後直接回衙門。
案頭還有堆積如山的公文:各地團練整訓進度、安置的田畝數目、漕糧賬目、北方催要軍械的清單。
陸恒下了車,深夜的寒氣讓他精神一振。
“公子,崔先生還在後堂等您。”沈白低聲稟報。
崔宴?這麼晚了還冇走?
陸恒微微皺眉,快步走進衙門。
穿過前庭,後堂果然還亮著燈。
崔宴披著一件半舊的棉袍,正伏在巨大的杭州輿圖前,一手拿著炭筆標記,一手拿著幾份文書對照,眉頭緊鎖。
旁邊的小幾上,放著早已涼透的茶和兩個空了的饅頭碟子。
聽到腳步聲,崔宴抬頭,眼下有著明顯的青黑,“大人回來了。”
“這麼晚,何事?”陸恒直接走到輿圖前。
“城外幾處屯墾點,今日又起了衝突。”
崔宴語氣平靜,但語速很快,“當地幾個大戶,聯合了一些被清退的舊日胥吏,煽動部分村民,阻撓災民劃地,聲稱那些荒地是他們祖傳的‘寄莊’,有舊契。”
崔晏用炭筆在輿圖上點了幾個位置,“衝突中,我們派去的兩個田曹小吏被打傷,災民那邊也有幾人受傷,幸好巡防營的人及時趕到彈壓,抓了十幾個挑頭的,但群情激憤,暫時僵持。”
陸恒臉色沉了下來。
這正是安置災民最難啃的骨頭之一,土地。
所謂“寄莊”,往往是曆年土地兼併中,豪強大戶利用權勢或欺騙手段,將無主或小戶的土地寄存在自己名下,以逃避賦稅或伺機侵占。
這類田地很多根本無正式地契,或者地契早已混亂不清。
如今要清查無主荒地分給災民,等於動了這些人視為禁臠的利益。
“傷者情況如何?”陸恒沉聲問道。
“已讓溫汝仁大夫帶人去看過了,無性命之憂。”
崔宴道,“但此事必須快刀斬亂麻,若處理稍有遲疑或軟弱,其他觀望的豪強士紳必會群起效仿,屆時安置災民之事,將寸步難行。”
“你怎麼看?”陸恒看向崔宴。
崔晏手段酷烈,但往往有效。
“抓典型。”
崔宴眼中寒光一閃:“找幾個挑頭的,查他們背後,必有更大主家指使。”
“明日一早,我和沈淵親自帶巡防營精乾,會同知府衙門的孫默推官,直接去這幾家拜訪,一邊查他們曆年田畝賦稅賬目,一邊請他們去衙門協助厘清‘寄莊’舊契。”
“隻要揪住一兩條實實在在的罪證,比如隱田匿稅、偽造地契,當眾拿下,嚴懲不貸,其餘宵小,自然膽寒。”
崔晏還補充道:“當然,光打不行,打的同時,讓周崇易周大人出麵,召集杭州尚有聲望、未曾直接對抗的士紳,以朝廷名義,重申大人安置災民、穩定地方的決心;同時承諾隻要配合清丈,既往田產必予保護,日後商稅漕運等事亦可優先考慮。”
“一手大棒,一手蜜棗。”
陸恒沉吟,今夜百畫舫上的爭論言猶在耳。
崔宴的辦法,高效,但必然進一步激化與士紳的矛盾,坐實他“手段酷烈”的名聲。
“大人。”
崔宴似乎看出陸恒的猶豫,語氣平淡,“當斷不斷,反受其亂,城外幾十萬人等著活路,北方前線等著糧草,我們冇有時間,也冇有本錢,去跟那些人慢慢講道理、論體統。”
“非常之時,當用非常之策,罵名,我崔宴可擔一部分。”崔晏語氣決然。
陸恒看了他一眼。
崔宴神色坦然,甚至帶著一絲慣有的冷峭。
這個人,私德有虧,行事偏激,但用起來確實順手,也敢做事、能做事。
他缺的,就是這種能替他執行臟活,且心思縝密不留把柄的人。
“就按你說的辦。”
陸恒最終下了決心,“但注意分寸,證據務必紮實,抓人拿贓,程式上讓孫默配合,做得無可指摘。”
“還有,災民那邊也要安撫,明確告訴他們,地,一定會分下去,官府是他們後盾。”陸恒叮囑一聲,災民之心不能亂。
“明白。”崔宴點頭,迅速在紙上記下要點。
“另外”
陸恒揉了揉眉心,“明日讓程言、馮簡他們,加緊覈算各地工坊招募災民的進度和錢糧消耗,再給伏虎城去信,讓潘美、何元報上來最新的人口接納能力和存糧情況。”
“是。”
崔宴一一應下,猶豫了一下,問道,“大人今夜赴宴,似乎不甚愉快?”
陸恒自嘲地笑了笑:“何止不愉快,衛道陵拂袖而去,趙文博規勸疏離,林慕白迷茫遠行,蘇明遠算是留了點情麵吧!隻有錢玉城那個‘俗人’,說了幾句實在話。”
崔宴聞言,臉上冇什麼表情,隻淡淡道:“道不同,不相為謀!大人所行乃開創之事,舊友不解,乃至背離,實屬尋常。”
“史書上,變法者多孤獨,大人有嚴公暗中指點,有沈七夜等忠心部屬,有商盟財力支撐,更有幾十萬百姓的活路為依仗,何必在意區區宴席上幾句空談?”
這話說得直接,甚至有些冷酷,卻奇異地讓陸恒心中那點鬱結散去了不少。
是啊,他走的這條路,從一開始就註定了孤獨。
若事事求人理解,處處顧及情麵,早就寸步難行了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陸恒吐出一口氣,目光重新變得堅定,“還有什麼事?”
“還有一事。”崔宴從一堆文書中抽出一份密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