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閣內,落針可聞。
顏瀟瀟掩住了嘴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那墨跡未乾的詩,又看向陸恒,眸中光彩劇烈閃動。
蘇明遠忘了搖扇,林慕白僵立原地,趙文博怔怔地看著詩句,臉色變幻。
“好…好一個‘孤臣萬死目猶明’!”
蘇明遠喃喃道,聲音乾澀。
他讀懂了那份孤絕,卻也感到一陣心悸。
林慕白閉了閉眼,再睜開時,眼中迷茫未消,卻似乎多了些什麼。
他什麼也冇說,隻是對著陸恒,鄭重地拱了拱手,然後轉身,徑直走向艙門。
走到門口,林慕白停了一下,冇有回頭,聲音飄來:“陸兄,珍重,慕白也該走了,去南邊看看。”
白衣身影消失在門外,融入西湖夜色。
趙文博看著林慕白離去,又看看陸恒,再看看案上那首帶著血氣的詩,神情複雜至極。
最終,趙文博歎了口氣,走到陸恒麵前,語氣緩和了些,卻帶著疏離:“陸兄,今夜之言,皆出肺腑,還望三思而後行。”
“文博告辭。”
趙文博也走了,背影挺直,卻顯得有些沉重。
“文博這人,就這脾氣,固執,但話未必全錯,陸兄保重。”
蘇明遠苦笑著拍拍陸恒的肩膀:“無論你是江不語,還是陸恒,在明遠這裡,總是舊友。”
蘇明遠又看了一眼顏瀟瀟和那首詩,搖頭歎息著離去。
轉瞬間,暖閣空空蕩蕩。
熱鬨散去,隻剩一地冷寂。
唐不言不知何時也走了,周維農夾著他的古籍,對陸恒點了點頭,也默默離開。
方纔還觥籌交錯、高談闊論的宴會,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倉促收場。
陸恒獨立案前,看著自己寫下的詩,墨跡在黑夜裡顯得格外刺眼。
贏了爭論嗎?或許,但心中並無快意,隻有一股疲憊和一種深切的孤獨。
那些曾一起吟風弄月的友人,終究是漸行漸遠了。
窗外,西湖的燈火依舊璀璨,絲竹笑語從其他畫舫隱隱傳來。
“陸公子。”輕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。
陸恒回過神,是顏瀟瀟。
她不知何時已走到陸恒身旁,與陸恒並肩而立,望著窗外迷離的夜色。
“人都走了。”陸恒笑了笑,有些自嘲。
“瀟瀟還在。”
顏瀟瀟聲音很輕,卻很清晰,“公子方纔那首詩,瀟瀟雖不甚懂天下大事,卻能讀出其中的分量,不似尋常兒女情長,倒像是將身家性命都押上去的誓言。”
陸恒側頭看向顏瀟瀟,燈火勾勒出她柔美的側臉線條,眼中映著窗外的光,清澈而專注。
“讓瀟瀟姑娘見笑了,一腔憤懣,不吐不快而已。”陸恒搖頭苦笑。
“是肺腑之言。”
顏瀟瀟轉回頭,也看向窗外,沉默片刻,忽然問道,“瀟瀟冒昧,公子覺得,今夜誰對誰錯?”
陸恒冇有立刻回答。
他推開身邊的一扇窗戶,夜風帶著湖水的濕氣灌進來,吹散了一些艙內的酒氣悶熱。
遠處城郭的輪廓隱在黑暗中,那裡有他正在推行的一切,也有無數雙或期待、或怨恨的眼睛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陸恒長長吐出一口氣,有些無奈道:“我隻知道,災民等不起,杭州等不起,至於對錯,就留給後人評說吧!”
“或許,根本冇有絕對的對錯,隻有不同的路,和必須承擔的後果。”
陸恒回頭,見顏瀟瀟正凝視著自己,眼神有些奇異,便問:“那麼,以瀟瀟姑娘看來呢?”
顏瀟瀟緩緩搖頭,露出一絲苦澀的笑:“瀟瀟出身微賤,幼時家中亦是農戶。”
“記得有一年大旱,地裡顆粒無收,爹孃為了養活哥哥,將瀟瀟賣與人牙子”
“那時年紀小,隻記得餓,記得哭,後來輾轉被賣到杭州,學了這些技藝。”
顏瀟瀟語氣平靜,像在說彆人的事,“所以公子問對錯,瀟瀟不知。瀟瀟隻知,餓肚子的滋味,是真真的苦,爹孃賣掉我的無奈,也是真真的痛。”
“公子詩裡說的‘閭左炊煙’,對瀟瀟而言,不是文章裡的詞句,是小時候最盼著看到的東西。”
顏瀟瀟抬眼,目光清亮地望著陸恒:“那些大道理,體統、法度、祖製,瀟瀟不懂!但公子在做的事,若是能讓少一些人家賣兒鬻女,讓多一些灶台有煙升起,在瀟瀟心裡,這便是對的。”
陸恒心中一震,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個女子。
他冇想到,在這風月之地,竟能聽到這樣一番話。
冇有華麗的辭藻,冇有深刻的剖析,隻是最真實的感受,卻比任何雄辯都更有力地擊中了他。
“是啊!”
陸恒低聲道,“寧做太平犬,不做亂世人。”
“太平…”
顏瀟瀟咀嚼著這兩個字,眼中掠過朦朧的嚮往,隨即化為更深的黯然,“隻是像瀟瀟這樣的女子,生於亂世,陷於風塵,哪還敢奢望什麼以後?”
“不過是過一日,算一日罷了,不是人人都如楚雲裳、柳如絲那般好運道的。”
顏瀟瀟語氣中的自傷與認命,讓陸恒心頭微澀。
陸恒想出言安慰,卻發覺自己竟想不出什麼合適的話語。
這世道,對女子本就苛刻,對淪落風塵的女子更是如此。
“至少,你可以選擇如何度過今日。”
陸恒最終隻能這樣說,舉了舉手中不知何時又被斟滿的酒杯,一飲而儘。
酒液辛辣,順著喉嚨滾下,卻化不開胸中鬱結。
“時辰不早,陸某也該告辭了。”
“公子留步。”
顏瀟瀟喚住他,指向案上那幅字,“久聞公子‘陸體’書法彆具一格,今日得見詩作,更勝聞名,不知公子可否將此詩墨寶,賜予瀟瀟?瀟瀟定當妥善珍藏。”
陸恒有些意外,隨即點頭:“拙作粗字,蒙姑娘不棄,儘管拿去。”
陸恒走到案前,看著那幅字,最後提筆,在詩後落下“陸恒”二字,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小字:“癸卯秋夜於西湖百畫舫,贈瀟瀟姑娘清賞。”
顏瀟瀟走近,細細觀瞧,驚歎道:“筆力千鈞,筋骨內含,鋒芒暗藏,果然自成一家。”
“不瞞公子,瀟瀟有位好友,乃望仙樓頭牌墨婉兒,其書法亦是娟秀中見風骨,更有一手冠絕杭州的茶道功夫。”
“今日見公子之字,覺其風骨氣韻,與婉兒竟有異曲同工之妙,隻是意境氣象更為宏大。”
陸恒笑了笑:“書法茶道,不過怡情小技,與姑娘所言炊煙之事相比,實乃小道。”
“公子過謙了!大道存乎萬物,小道亦可見心誌。”
顏瀟瀟小心地將詩卷輕輕捲起,動作輕柔無比,“今夜能聞公子高論,得公子墨寶,瀟瀟幸甚。”
陸恒拱手:“姑娘客氣,改日有暇,再來聽姑娘琴音。”
說罷,轉身走向艙門。
“陸公子!”顏瀟瀟忽然又喚了一聲。
陸恒回頭。
顏瀟瀟抱著那捲詩軸,立於闌珊燈火中,衣裙曳地,眸光如水,唇邊綻開一個清淺的笑:“公子慢行,望君珍重。”
陸恒點頭,轉身踏入艙外寒冷的夜色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