衛道陵幾人的接連離席,暖閣內燈火似乎都黯了幾分。
一直沉默的林慕白,忽然輕輕開口,吟道:“青冥懸冰鑒,湖台集俊英。
流霞映觴酌,幽籟合簫笙。
初聞《水調》曲,已驚神鬼情。
再聆《醉吟》句,更知肺腑誠。
我本孤飛鶴,棲遲戀舊林。
今夕逢君子,願逐瀟湘雲。”
林慕白聲音清朗,帶著一絲飄渺的悵惘。
吟的是中秋詩會那夜,他為化名“江不語”的陸恒所作的詩。
那時明月當空,才子佳人,詩酒風流,何等快意。
而今已然物是人非。
林慕白看向陸恒,眼中情緒複雜:“陸兄,昔日江不語,才驚四座,慕白心折,可今日之陸恒…”
林慕白搖頭,“行事如雷霆,手段近酷烈,慕白與諸位寒窗苦讀,所學經典,所求風骨,在陸兄眼中,是否已一錢不值?是否真不如一技之長,不如算盤賬簿?”
蘇明遠趁機舉杯,溫言勸道:“慕白言重了!陸兄,你的苦心,明遠明白一二,隻是欲速則不達,杭州士林,悠悠眾口,亦不可輕忽;若能稍緩步伐,圓融些許,或能兩全?”
陸恒看著這兩位昔日詩友,一個清冷孤高,一個溫和通達。
他們都曾與自己月下對酌,詩文唱和。
陸恒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,有疲憊,有無奈,也有一絲不被理解的酸楚。
陸恒緩緩搖頭,正要說話。
“諸位公子。”
一直靜坐的顏瀟瀟忽然起身,抱著琴,盈盈一禮,聲音柔婉,“今日既是宴飲,又是送彆,何苦徒增煩惱?”
“瀟瀟久聞諸位公子詩才冠絕杭州,值此佳夜,何不以眼前景、心中情,各賦詩一首,以為文博公子踐行,亦為今夜留一雅念?”
顏瀟瀟目光流轉,帶著恰到好處的期盼和仰慕,瞬間將即將再次緊繃的氣氛緩和下來。
趙文博深吸一口氣,壓下心頭不快,今夜他是主人,不能真讓宴會不歡而散。
趙文博看了陸恒一眼,那眼神裡有規勸,有疏離,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。
他整了整衣冠,走到窗邊,望著外麵西湖璀璨的夜景,以及更遠處不可見的金陵方向,沉吟片刻,朗聲道:“諸君,文博不才,先行一首,以明心誌,亦酬諸位盛情。”
趙文博的聲音在靜下來的暖閣裡迴盪,帶著刻意提振的昂揚:
“吳楚星分翼軫遠,金陵王氣自森然。
十年書劍磨鉛槧,萬裡風鵬待躡巔。
豈效楚囚悲舊苑,欲追班筆著新篇。
今朝彆儘西湖水,他日功成奏凱旋!”
詩不算絕頂,但氣魄是足的。
十年寒窗,萬裡鵬程,摒棄消沉,立誌在金陵開創一番事業,功成奏凱。
很符合趙文博此刻身份心境,也隱隱壓下了方纔的爭執不快。
蘇明遠拊掌讚道:“好一個‘他日功成奏凱旋’!文博兄誌存高遠,此去金陵,必能大展宏圖,明遠借花獻佛,也作一首,聊表心意。”
蘇明遠輕搖摺扇,姿態閒適,目光掠過艙內華燈、窗外畫舫、還有顏瀟瀟含笑的臉龐,吟道:“人間何處著閒身?且向西湖寄此辰。
畫舫燈搖千頃月,玉杯香浸四時春。
偶成佳句酬花魅,漫理絲桐遠世塵。
富貴浮雲詩酒債,生平快意是天真。”
詩意豁達灑脫,隻管享受眼前詩酒風流、佳人相伴的快意人生,將富貴功名視作浮雲。
這或許是他蘇明遠一貫的生活哲學,也是他試圖調和氣氛的委婉表態。
功業是趙文博的,閒適是蘇明遠自己的,大家各得其所,何必爭執。
陸恒聽了,微微一笑:“明遠倒是好自在,令人羨慕。”
這話是真心的。
蘇明遠身上有種純粹追求自在的氣質,在這沉重繁雜的時局裡,顯得格外珍貴。
蘇明遠回以一笑,飲儘杯中酒,眼中似有感慨。
這時,林慕白站了起來。
他依舊站在窗邊,白衣幾乎融入窗外沉沉的夜色,隻留一個清寂的側影。
林慕白冇有看任何人,隻是望著虛空,看似是在對自己說話:“不語已隨明月逝,瀟湘雲散不成群。
杭州夜雪侵詩骨,客路風塵暗舊紋。
鶴唳徒聞失故壘,鴻飛何處覓新墳?
孤舟欲向寒山去,恐有猿聲不可聞。”
聲音低沉,帶著幾許迷茫與孤寂。
詩中再無中秋詩會的驚豔與嚮往,隻有“失故壘”、“覓新墳”的惶惑,“鶴唳”、“猿聲”的淒清。
杭州變了,昔日的江不語也變了,前路茫茫,他這隻孤鶴,不知該飛往何方。
最後兩句,更是透露出避世遠遁,卻又恐無處安頓的悲涼。
吟罷,暖閣內一片靜默。
這首詩不像趙文博的慷慨,也不像蘇明遠的閒適,像一根針,刺破了宴席最後一點浮華的偽裝,直指前路未卜的惶然。
陸恒心中震動,看著林慕白清瘦的背影,想起中秋那夜,林慕白因自己的詩而主動結交,引為知己。
而如今…
陸恒緩緩起身,走到桌案前。
顏瀟瀟早已機敏地鋪好宣紙,研濃了墨。
陸恒提起筆,筆尖在硯台裡飽蘸濃墨,懸腕,靜立片刻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,趙文博眉頭微蹙,蘇明遠眼神關切,林慕白也轉過身,目光複雜。
陸恒落筆了。
不再是中秋時飄逸靈動的“陸體”,筆鋒變得沉鬱頓挫,力透紙背,恨不得每一劃都要將胸中塊壘砸進紙裡:
“豈因譭譽改精誠?敢擲微軀向榛荊。
血薦軒轅非為名,魂歸蒿裡亦無聲。
但求閭左炊煙續,何懼人間謗語盈。
若得千家溫飽日,孤臣萬死目猶明!”
詩成,筆擲於案,墨跡淋漓,殺氣與悲愴交織,卻又有一股九死不悔的決絕。
不為虛名,不畏謗言,不惜此身,所求不過是尋常百姓家灶台上升起炊煙,若能換得千家溫飽,即便被千萬人指責,即便死一萬次,也心甘情願,死而瞑目。
冇有風花雪月,冇有個人感懷,隻有沉甸甸的悲壯,隻有滿腔的決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