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漸漸小了,滴水聲變得稀疏。
陸恒喚沈白進來,重沏了茶。
這回是兩盞,一盞推給崔晏,一盞自己端著。
茶氣氤氳,散著清香。
兩人對坐,話也開了。
從流民安置,說到田畝清丈;從漕運整頓,說到商盟擴張。
崔晏這人,話不多,可句句都在點子上。
陸恒說三句,他往往隻回一句,可那一句,就能把問題剖開,看得透透的。
說到律法,崔晏更是如數家珍。
《大景律》哪條哪款,什麼成案,什麼解釋,張口就來。
不光能背,還能活用,比如怎麼用律法條文堵住那些豪強的嘴,怎麼用程式正義壓服那些官吏,他都有法子。
陸恒聽得心裡暗驚。
這人不光是刑律人才,對行政民生,也精通得很。
聊到後來,陸恒索性放開了:“崔先生這一肚子陰損招數,倒很實用。”
崔晏也不客氣,抿口茶,淡淡道:“大人也不是個好東西,我看你窩在杭州,有圖謀不軌之心。”
話一出口,崔宴自己先愣了,隨即一副惶恐樣子,起身要請罪。
陸恒擺擺手,笑罵:“彆裝了,咱們相識雖一日不到,可誌趣相投,或者說,臭味相投。我這個不尊禮法的,與你這個私德有虧的,一起看能不能走出一條路來。”
崔晏重新坐下,神色鄭重起來:“隻要大人願用我,我保證,—定讓大人如意。”
陸恒點點頭,笑容斂去,換上嚴肅神色。
“好,那我問你。”
陸恒身子前傾,盯著崔晏,“如何安置杭州境內那幾十萬無地無房的北方災民?若給你杭州城外十多萬災民安身立命之責,你可願暫收風流,先做實事?”
崔晏沉默。
堂內靜下來,隻有雨聲嘀嗒。
崔宴低頭看著手中茶盞,茶水清亮,映出他半張臉。
那張臉上有掙紮,有猶豫,最後化為決然。
崔宴放下茶盞,起身,整理衣袍,朝陸恒深深一揖。
“願試。”
陸恒也起身,扶住他:“好,你今日就留在府衙,給我寫個完整的安頓災民方案。”
陸恒轉首望著窗外大雨,眉頭緊鎖,“這麼一直賑濟下去,加上北方和朝廷的不斷索取,杭州早晚會撐不住的,多等一日,百姓就苦一日,我等不起了。”
崔晏直起身,眼裡有了光。
“不必等到明日。”
崔宴說,“請大人賜文房四寶,再…再來一罈美酒,我當場寫來。”
陸恒盯著他:“酒?”
“冇酒,寫不出。”
崔晏坦然道,“酒能助思,也能壯膽,這方案,光有思不行,還得有膽。”
陸恒看了他片刻,點頭。
“沈白”
陸恒朝外喚道:“取文房四寶來,再去酒窖取罈好酒。”
“是。”
不多時,沈白帶著人進來。
兩張長案拚在一起,鋪開宣紙,研好墨,筆架上掛一排狼毫。
又抱來一罈酒,泥封剛啟,酒香就散出來,醇厚撲鼻。
崔晏走到案前,也不坐,就站著。
他拍開泥封,抱起酒罈,仰頭就灌。
酒水順著他嘴角往下淌,濕了衣襟。
崔宴一連灌幾大口,才放下罈子,抹了把嘴,長出一口氣。
“好酒!”
酒下肚,崔宴眼裡已有醉意,可神思卻越發清明。
提筆,蘸墨,落紙。
筆走龍蛇。
陸恒退到一旁,吩咐沈白:“今日不再見客,我就在這兒,等崔先生的文章。”
沈白應聲退下,守在門外。
崔晏筆下不停。
他寫得極快,幾乎不假思索。
一頁寫滿,隨手拂到地上,又鋪新紙。
酒罈就放在腳邊,寫幾行,就彎腰喝一口。
喝得急了,嗆得咳嗽,也不停筆。
陸恒就這樣靜靜看著,腦海中不覺間浮現出李醉的身影。
崔晏寫文章的樣子,有種癲狂的美感。
袍袖沾了墨,頰上濺了酒,他也不管,隻顧著寫。
筆下字跡時而工整,時而狂草,像他這個人,表麵風流不羈,內裡卻藏著股狠勁。
窗外天色漸暗。
沈白悄悄進來,點上燈。
燭光把崔晏的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長長,隨著他運筆的動作晃動。
一個時辰,兩個時辰。
酒罈空了,紙寫滿了一地。
崔晏終於擱下筆,踉蹌後退兩步,扶住桌角。
隻見他臉色潮紅,眼裡佈滿血絲,可精神卻亢奮得很。
“寫…寫完了。”
陸恒上前,扶崔晏坐下,又遞過茶。
崔晏接過,咕咚咕咚喝完,才緩過氣來。
沈白蹲下身,把散落一地的紙頁一一拾起,按順序疊好,放在案上。
陸恒坐下,一張張翻看。
第一頁是“授田令”,要點寫得明白。
土地是百姓根本,農桑為國本。
要清查杭州府及周邊各縣的無主荒地,戰亂拋荒的、籍冇的田產、灘塗山地,甚至還可開墾新地。
其中,特彆強調,所有收入歸巡防使衙門。
同時,災民以家庭為單位認墾,前三年免賦稅,官府提供種子、農具借貸,秋收後償還。
以原籍或自願結合,百戶為一村,設村正;十村為一鄉,設鄉正和鄉老,由災民自選或官府指派可靠者。
陸恒點頭,古代社會,土地確是根本。
翻開第二頁,是“工坊令”,也寫得清楚。
田地來源一時不足以應對數十萬災民,需分流。
可依托商盟,由張清辭出麵,動員杭州商戶興建工坊,紡織、陶瓷、造紙、造船都行。
大量招募災民青壯,簽訂雇工契約,管吃住加工錢。衙門對新建工坊減稅一至三年。
“以商助農,好”,陸恒不由讚了一句。
第三頁則是“營建令”。
大意是要將伏虎城的以工代賑升級,擴建城池、疏浚水係、修建官道、加固江堤。
以此吸引壯勞力,按工程量計酬,錢糧結合。
優異者可獲“屯田”得到優先權或入伏虎城戶籍。
陸恒繼續往下看。
第四頁是“軍屯令”。
在伏虎城周邊開墾軍屯田,招募災民中青壯單身者入屯田兵。
半兵半農,農時耕種,閒時訓練,戰時為後備兵源,優異者可轉入正兵。
這四條,條條切中要害。
陸恒看完,沉默良久後,抬頭看向崔晏。
崔晏靠在椅子上,閉著眼,胸口起伏,像是累極了,可嘴角卻帶著笑。
陸恒起身,走到他麵前,鄭重一揖,“先生大才,陸某佩服。”
崔晏睜開眼,忙要起身還禮,被陸恒按住。
“坐下。”
陸恒坐回對麵,指著那幾頁紙,“這方案好,可要真想安置災民,需知府衙門等各級官員配合,恐怕阻力不小。”
“大人明鑒。”
崔晏點頭:“阻力大致三處,其一是地方豪強,他們可能隱瞞、侵占無主荒地,這麼多年,數額巨大,清查起來,必遭阻攔。”
“其二,則是保守官員和守舊文生,在他們眼裡,‘授田於流民’不合祖製,易生變亂。”
“最後,是執行難度,需要大量基層官吏丈量土地、登記造冊、組織分配、協調糾紛。”
“不錯,說得對”,陸恒沉吟:“所以先生先前說,需要各級衙門配合。”
“正是。”
崔晏坐直身子,眼裡閃著光,“不過,這也是機會。大人不如趁著安置災民這事,藉著求賢令,多招募些落魄有才之人,趁機安排到地方各縣、各鄉、各村,一步步地,真正把杭州握在手裡。”
這話說到了陸恒心坎上。
陸恒盯著崔晏,緩緩點頭。
“沈白”
陸恒朝外喚了聲,“先安排崔先生下去休,以禮相待,美酒管夠。”
沈白進來,要引崔晏走。
崔晏起身,整理衣袍,朝陸恒一揖,轉身要走。
“崔先生。”陸恒忽然叫住他。
崔晏回頭。
陸恒看著他,眼神認真:“我相信有情人終成眷屬,先生多愛惜自己身體。”
崔晏身子一震,站在原地,好一會兒冇動。
燭光映著崔晏的側臉,能看見他眼角有什麼東西在閃。
崔晏深吸一口氣,轉身,朝陸恒深深一揖,一揖到底。
“多謝大人。”
崔晏聲音發哽,“此生唯大人懂我,知我,敢用我。”
說罷,直起身,跟著沈白走了。
陸恒看著他背影消失在門外,久久未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