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打量幾眼挨著板凳邊坐的鄭守仁。
這人四十上下,乾瘦得像個衣架子,那身儒衫洗得發白,袖口、肘部都打了補丁,針腳細密,看得出來是自己縫的。
他眼睛不大,卻亮,看人時總帶著幾分算計,幾分警惕。
“鄭先生近日在忙什麼?”陸恒開口。
鄭守仁嚥了口唾沫:“冇、冇什麼,就是看看書,練練字。”
“哦!看什麼書?”陸恒故作疑惑道。
“回大人,看…看些舊日的賬冊,還有律例條文。”
鄭守仁頓了頓,偷眼瞥陸恒,“草民見大人頒佈求賢令,想著多學些,或許…或許能派上用場。”
話說得謙卑,可那眼神裡的渴望藏不住。
陸恒笑了笑,忽然問:“我聽說,你有個外號,叫‘鄭一毛’?”
鄭守仁臉色一僵,隨即訕笑:“都是同僚玩笑,當不得真,當不得真…”
“怎麼個一毛不拔法?”陸恒饒有興致,“說來聽聽。”
鄭守仁臉更黃了,支支吾吾半天,才小聲道:“就是…就是節儉些,草民出身寒微,曉得銀錢來得不易,能省則省。”
“怎麼個省法?”陸恒被勾起了興趣,有些八卦道。
“譬如…”
鄭守仁掰著手指,“點燈隻用一根燈草,紙要寫滿正反兩麵;墨碇用到隻剩渣子,還可以兌水再寫;同僚間吃請從不參與,婚喪嫁娶,也、也從不隨禮。”
鄭守仁說得坦然,在他看來,這是天經地義的事。
陸恒點點頭,目光落在桌上那半碗糙米飯上:“每日就吃這個?”
“夠、夠了。”
鄭守仁忙道,“糙米養人,鹹菜下飯,草民算過,一日兩頓,一月隻需八十文,比外頭吃省一半還多。”
“家裡人呢?”
鄭守仁神色黯了黯:“老母和妻兒都在揚州老家,草民每月寄三分之二的俸祿回去,剩下的夠用了。”
陸恒盯著他:“三分之二?你一個月俸祿多少?”
“從前在轉運使衙門時,是三兩五錢。”
鄭守仁道,“寄二兩五錢回去,剩一兩,一兩銀子,合一千文,除去房租二百文,米錢八十文,菜錢二十文,燈油、筆墨、柴火…還能剩六百文。”
“六百文存著,年底能給老母添件新襖子。”
鄭守仁說得仔細,賬算得清清楚楚。
陸恒沉默了。
他忽而想起周崇易那本冊子上記的:鄭守仁貪墨數千兩,可看眼前這人這日子,哪像貪了數千兩的?
“我聽說”,陸恒緩緩道,“你在徐謙手下時,經手的賬目,常有出入。”
鄭守仁身子一顫,臉唰地白了。
他撲通跪倒在地:“大人明鑒!那些、那些都是徐謙逼著做的!草民隻是個小吏,上官讓怎麼做,就得怎麼做,草民若不做,飯碗就保不住,老母妻兒就得捱餓啊!”
鄭守仁說著,竟紅了眼眶。
陸恒冇叫他起來,隻問:“你自己就冇貪過?”
鄭守仁抬頭,眼神慌亂,嘴唇哆嗦半天,才低聲道:“貪…貪過,但、但都是一星半點。草民不敢多拿,就蹭些茶水燈油,撿些廢棄的紙張筆墨,大的,真不敢!”
這話,陸恒信。
看這屋子,看這人身上衣裳,若真貪了數千兩,何至於此?
“起來吧。”陸恒道。
鄭守仁顫巍巍起身,不敢坐,垂手站著。
陸恒踱到牆角那隻木箱前,指了指:“這裡頭是什麼?”
鄭守仁臉色一變,支吾道:“就、就是些舊物。”
“開啟。”陸恒麵色一沉。
鄭守仁猶豫片刻,還是從懷裡摸出把鑰匙,抖著手開了鎖。
箱蓋掀開,裡頭整整齊齊碼著東西,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,一疊書信,還有個小布包。
陸恒拿起布包,解開。
裡頭是幾塊碎銀子,加起來不過十幾兩;還有一串銅錢,用紅繩穿著,磨得發亮。
“就這些?”陸恒問。
鄭守仁點頭:“草民所有的積蓄,都在這兒了。”
陸恒放下布包,又拿起那疊書信。
最上頭一封是揚州來的,字跡稚嫩,寫著“父親大人親啟”。
陸恒抽出來掃了一眼,是鄭守仁兒子寫的,說祖母身子好些了,妹妹想要朵頭花,問父親何時回家。
信紙已泛黃,邊角磨損,顯然常拿出來看。
陸恒把信放回去,心裡有了數。
這人吝嗇,貪小便宜,人際極差,都是真的。
可他貪的那些,不過是些茶水燈油、廢紙爛筆,而他省下的銀子,大半寄回家奉養老母;他留著的這些信,是兒女家書。
這不是大奸大惡之徒。
這是被生活逼到牆角,拚命想抓住每一根稻草的小人物。
陸恒走回桌前坐下,看著鄭守仁:“你見我的求賢令,是不是動心了?”
鄭守仁老實點頭:“是,草民本來想著,若是能拉一批人一起去,機會大些。可、可冇人願意跟草民一道,都推說有事,或是直接閉門不見。”
這跟沈白查的一樣。
“你知道為什麼嗎?”陸恒笑著問。
鄭守仁苦笑:“知道!草民名聲不好,人嫌狗厭,同僚都覺得草民摳門、小氣、愛占便宜,不願與草民為伍。”
陸恒暗忖,這人倒是有自知之明。
陸恒沉吟片刻,緩緩道:“兩江轉運使衙門缺人,尤其是懂錢穀賬目的,你若有心,我可以給你個機會。”
鄭守仁猛地抬頭,眼裡迸出光:“大人,大人當真?”
“當真。”陸恒道,“不過有些話,得說在前頭。”
陸恒朝沈白使了個眼色。沈白從懷中取出一張紙條,遞給鄭守仁。
鄭守仁接過,隻看了一眼,手就抖起來。
那上頭記著他這些年為徐謙做的幾樁事,改鹽引賬目、虛報損耗、做假賬,雖不全,卻件件屬實。
“這些事,我都知道。”
陸恒聲音平靜,“過去你跟著徐謙,身不由己,我可以不計較。但往後跟著我,就得按我的規矩來,該你做的,做好;不該你碰的,彆碰,賬目上若有半分不乾淨。”
陸恒冷哼道:“徐謙的下場,你看見了。”
鄭守仁撲通又跪下了,這回是雙膝跪地,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。
“大人!草民,不,下官定痛改前非!從今往後,唯大人之命是從,若再有二心,天打雷劈,不得好死!”
一番賭咒發誓,聲淚俱下。
陸恒讓他起來,從袖中取出一紙委任狀,放在桌上。
“授你兩江轉運使衙門度支使,正六品,總管銀庫、賬冊,明日去衙門報到。”
鄭守仁雙手接過委任狀,盯著上頭“正六品”三個字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他嘴唇哆嗦著,想說什麼,卻發不出聲,隻是又跪下磕頭。
這回陸恒冇扶他。
“還有一事。”
陸恒意有所指道,“度支司下頭,我安排了趙謹做主計郎,負責賬目覈算、審計,你們日後要共事,好生相處。”
鄭守仁一愣,隨即明白過來,這是要趙謹盯著他。
鄭守仁非但不惱,反而鬆了口氣似的,連聲道:“應該的,應該的,有趙主計監督,賬目更穩妥,更穩妥!”
倒是識趣。
陸恒起身:“我走了,明日準時到衙。”
“下官送大人!”
鄭守仁忙爬起來,弓著腰送到門口。
等陸恒三人走出巷子,回頭一看,他還站在門口,手裡緊緊攥著那紙委任狀,像攥著命根子。
“公子”,走出一段,沈白低聲道,“這人真能用?”
陸恒冇回頭,隻淡淡道:“能用。他貪小,卻不敢貪大;吝嗇,卻孝順老母;人際差,卻有真本事。這樣的人,隻要握緊了,比那些滿口仁義道德、背後捅刀子的強。”
沈白想了想,點頭:“也是。”
“況且”
陸恒笑了笑,“有趙謹盯著,他翻不了天。”
三人回到衙門時,已是午後。
陸恒進後堂剛坐下,周博就來報:“大人,崔晏來了,說想見您。”
“哦?”陸恒挑眉,這位閉門多日的“有才無德”之士,終於坐不住了。
“讓他進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