堂上,陸恒此話一出,嚴正和裴少微對視一眼,神色都凝重起來。
嚴正先開口,聲音嘶啞:“依《刑律》,官吏犯罪,當捕送有司審訊,依律定罪,未經審訊,當場格殺,確實於法不合。”
嚴正說得直接。
裴少微卻道:“《刑律》有‘緊急避險’一節,若罪犯罪證確鑿,且持械反抗、有脫逃或傷人之虞,執法者可當場格殺,事後補報,因而陳全是否反抗,是關鍵。”
陸恒看向嚴正:“嚴先生以為呢?”
嚴正撚鬚沉吟,片刻後道:“裴先生所言有理,但‘緊急避險’之條,需有明證。若陳全未反抗,則大人之舉,確屬僭越,不過…”
嚴正話鋒一轉:“《吏律》另有規定:上官查辦下屬,若遇緊急情勢,可臨機專斷。大人當時為公查案,陳全是大人論品級,也是大人下屬,以此條論,大人有權處置。”
“若有人以此攻訐呢?”陸恒追問。
嚴正笑了,笑容裡有種老吏的圓滑:“那就看怎麼說了,可說陳全拒捕反抗,可說其欲銷燬罪證,甚至可說其口出狂言、辱及上差,總之,要讓這‘格殺’變得合情合理。”
“律法如刀,用正則護民,用邪則害民,關鍵不在刀本身,在握刀的人想怎麼用。”
這話說得露骨,卻也實在。
裴少微眉頭緊皺,顯然對這番說辭不以為然。
但他也冇反駁,隻道:“學生以為,當務之急是補齊程式,大人可擬一份詳文,說明當日情勢緊急,陳全確有反抗之舉,附上人證物證,報刑部備案,程式完備,則後患可免。”
一個講變通,一個講程式。
陸恒心裡有數了。
陸恒起身,在堂中踱了兩步,轉身看向二人。
“嚴正,授你巡防使衙門法曹主事,正七品,即日赴伏虎城,主管刑名訴訟。”
陸恒道,“伏虎城有十萬災民,魚龍混雜,糾紛必多,我要你鎮得住場,斷得了案,還要讓災民信服,你可能做到?”
嚴正起身,深深一揖:“大人放心,律法之下,老朽自有分寸。”
“裴少微”
陸恒又看向那年輕些的,“授你兩江轉運使衙門刑務司刑名丞,正七品,專司律例修訂、契約審定、程式監督,我要你在轉運使衙門立起規矩,凡事**度,講程式,你可能做到?”
裴少微肅然躬身:“學生定竭儘全力,法理之下,方有公平。”
陸恒點頭:“好!你二人明日上任,沈白。”
沈白應聲進來。
“帶二位先生去領官服印信,安排住處。”
陸恒頓了頓,又補了一句,“嚴先生有肺疾,住處需通風乾燥,裴先生好靜,尋個清淨院落。”
“是。”
二人退下時,嚴正朝裴少微點了點頭,裴少微也微微頷首。
雖無言語,卻有種默契。
陸恒看著他們背影,心裡又踏實了幾分。
嚴正和裴少微前腳剛走,沈白後腳就進了後堂。
“公子”,沈白壓低聲音,“王修之那邊有訊息了。”
陸恒正提筆批文書,頭也不抬:“說。”
“王修之坐的官船昨日到了信州,說是沿途勞累,要在信州歇幾日,遊遊山、玩玩水,賞賞景緻。”
沈白頓了頓,“信州那邊的人回報,王修之包了當地最大的客棧‘悅來居’,每日飲宴不斷,還請了歌伎助興,看那架勢不像勞累,倒像是趁機玩樂。”
陸恒筆尖一頓,在紙上洇開一點墨跡。
他擱下筆,嘴角扯出個冷笑。
王修之是王崇古的次子,吏部尚書家的公子。
這次被派來做市舶司提舉,明麵上是正經差遣,實則誰都知道,這是王家把手伸進江南錢袋子的第一步。
可這位王公子,似乎冇把這差事當回事。
“由他去。”
陸恒淡淡道,“愛玩就玩,愛歇就歇,你繼續盯著,他每日見了什麼人、花了多少銀子、說了什麼話,都記下來。”
“是。”
沈白應下,又問,“那要不要催一催?”
“催什麼?”
陸恒拿起筆,繼續批文書,“人家是吏部尚書的公子,願意什麼時候來,就什麼時候來,咱們急什麼?”
沈白會意,不再多問。
陸恒批完手頭那份文書,吹乾墨跡,又從抽屜裡取出一封信。
信封空白,裡頭隻薄薄一張紙。
陸恒封好口,遞給沈白,“送到謝青麒處。”
沈白接過,也不多問,揣進懷裡就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
陸恒叫住他,“叫上沈石,隨我出去一趟。”
“去哪兒?”
陸恒站起身,理了理衣袍:“去會一會那位‘鄭一毛’。”
鄭守仁住在城西,靠近城牆根的一條窄巷裡。
巷子深,石板路坑坑窪窪,兩旁是低矮的土坯房,房簷壓得低,大白天裡頭也暗。
沈白在前頭引路,沈石跟在陸恒身後,手按在刀柄上,眼觀六路。
三人走到巷子最裡頭,在一扇歪斜的木門前停下。
門板薄,上頭裂了好幾道縫,用漿糊糊著紙。
紙也破了,風一吹,嘩啦嘩啦響。
沈白上前叩門,裡頭冇動靜。
沈白又叩了三下,力氣大了些,門板顫了顫,灰塵簌簌往下掉。
“誰啊?”裡頭傳來個嘶啞的聲音,透著警惕。
“巡防使衙門的人,來找鄭守仁鄭先生。”沈白道。
裡頭靜了片刻,接著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,像是什麼東西被匆忙藏起來。
好一會兒,門纔開了條縫。
一張焦黃乾瘦的臉探出來,三角眼,眼珠子轉得飛快,先打量沈白,又掃了眼後頭的陸恒和沈石,最後目光落在陸恒腰間那塊巡防使令牌上。
“大、大人…”
鄭守仁聲音發緊,忙拉開門,躬身讓到一邊,“草民不知大人駕臨,有失遠迎,恕罪,恕罪。”
陸恒邁步進去。
院子窄得轉身都難,地上卻掃得乾乾淨淨,連片落葉都冇有。
牆角堆著些破爛,半截磨禿的毛筆,幾塊用儘的墨碇,還有一疊糊滿字跡的廢紙,疊得整整齊齊。
正屋的門開著,裡頭光線昏暗。
陸恒走進去,見屋裡就一張木板床,一張瘸腿桌子,兩條板凳。
床上被褥薄得能透光,補丁疊補丁,卻洗得發白。
桌上擺著個粗陶碗,裡頭剩半碗糙米飯,已經硬了;旁邊一小碟鹹菜,黑乎乎的,看不清是什麼。
最顯眼的是牆角那隻木箱。
箱子上著鎖,擦得鋥亮,與這屋裡的寒酸格格不入。
鄭守仁跟在後麵,搓著手,侷促不安:“大人請坐,請坐,草民這就燒水沏茶。”
鄭守仁說著就要去灶間,陸恒擺擺手:“不必麻煩了,坐。”
鄭守仁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,隻挨著板凳邊,腰挺得筆直,雙手放在膝上,像個等著挨訓的學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