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辰時,天剛矇矇亮。
陸恒已在巡防使衙門後堂坐定。
案上擺著兩份昨晚就看過的卷宗,一份是嚴正的,一份是裴少微的。
嚴正,四十五歲,落第舉人,在府衙當過十年刑名師爺。
因不肯配合前任通判誣陷良民,被排擠出衙,做了二十年代理訟師,人稱“鐵嘴嚴”。
裴少微,二十七歲,餘杭人,刑名世家出身。
在錢塘縣衙做過三年見習刑書,後因見冤獄太多,憤而離去。
這人年輕,卻已是出了名的較真。
沈白引著二人進來時,陸恒正低頭看卷宗,冇抬眼。
“草民嚴正,拜見大人。”
“學生裴少微,見給大人。”
兩個聲音,一嘶啞,一清冷。
陸恒這才抬頭。
嚴正站在左邊,人如其名,乾瘦得像根竹竿。
三縷稀疏的長鬚,眼袋深重,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直裰。
他微微弓著背,像是常年伏案留下的毛病,可那雙眼睛卻清亮得很,看人時像能看進骨頭裡去。
裴少微站在右邊,截然不同。
深青色直裰漿洗得筆挺,腰繫素帶,腳下布鞋一塵不染。
他站得筆直,薄唇緊抿,麵容冷峻,目光銳利如刀,給人的感覺就兩個字:規矩。
“坐。”陸恒指了指下首兩張椅子。
兩人落座,沈白上了茶。
嚴正雙手接過,道了聲謝;裴少微隻是微微頷首,目光始終落在陸恒身上,像是打量,又像審視。
陸恒也不繞彎子,開門見山:“二位都是懂刑律的,我這裡缺人手,缺懂律法、能辦案的人;但缺歸缺,也不是什麼人都要。”
“這裡有一樁案子,是田產糾紛,案情都寫在上頭。”
陸恒從案頭抽出一張紙,遞過去,“給你們半個時辰,各寫一份訴狀,我要看筆力,也要看對律條的理解。”
嚴正接過紙,掃了一眼,點點頭,也不說話,從懷中取出隨身帶的筆墨。
那筆是支舊狼毫,筆尖都禿了;墨是塊殘墨,用油紙包著。
嚴正鋪開自帶的紙,研墨,蘸筆,動作不疾不徐。
裴少微接過紙,看得仔細。
他眉頭微皺,看了一盞茶功夫,才從袖中取出筆墨。
裴少微的筆是新的,墨也是好墨,下筆前還用手帕擦了擦桌麵。
後堂裡靜下來,隻有筆尖劃過紙麵的沙沙聲。
陸恒也不催,自顧自看手頭的文書。
偶爾抬眼掃一眼,見嚴正寫得快,筆走龍蛇,幾乎不停;裴少微寫得慢,寫幾個字就要停下想想,有時還會把寫好的劃掉重來。
約莫兩刻鐘,嚴正先擱了筆,吹了吹墨跡,雙手將狀紙呈上。
陸恒接過,細看。
這狀紙寫的是田產糾紛案。
案情簡單:甲、乙兩家爭一塊三畝的旱田,都說是祖產,卻都拿不出完整地契。前任縣官和稀泥,判了兩家各占一半,結果兩家都不服,鬨了三年。
嚴正的狀紙,不過三百來字。
開篇先引《大景律·戶婚》中關於田產爭訟的條文,接著點出關鍵:兩家雖無完整地契,但甲家有三十年前的完糧憑證,乙家隻有口述祖傳。
最後結論:“糧冊為證,勝於空言,甲家當得全田,乙家若再糾纏,可依‘妄訴’條論處。”
言簡意賅,法理清晰。
陸恒暗暗點頭,正要開口,裴少微也擱筆了。
他將狀紙呈上,卻不退下,而是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嚴正那份狀紙上。
“裴先生可有話說?”陸恒問。
裴少微微微躬身:“學生可否一觀嚴先生的狀紙?”
陸恒將嚴正的狀紙遞過去。
裴少微接過,仔細看了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如何?”陸恒問。
裴少微抬頭,聲音清冷:“嚴先生此狀,法理無誤,卻有三處不足。”
嚴正撚鬚的手一頓,抬眼看向裴少微,眼中閃過一絲訝異,卻也不惱,隻道:“願聞其詳。”
“其一,引《戶婚》條文,卻未引《田令》細則。”
裴少微指著狀紙,“《大景律》言田產爭訟當以契約為憑,無契約者以完糧憑證為次。但《田令》補充:若憑證年代久遠,需佐以鄰保證言,故而嚴先生隻提憑證,未提證言,是為疏漏。”
嚴正沉吟片刻,緩緩點頭:“有理。”
“其二”
裴少微繼續道,“狀中言‘乙家若再糾纏,可依妄訴條論處’,然《刑律》明載:妄訴之罪,需確有誣告、濫訟之實。此案乙家雖證據不足,卻非全然無理取鬨,若貿然以妄訴相脅,恐失公允,亦易激化民怨。”
嚴正這回沉默更久,最終輕歎一聲:“是老朽思慮不周。”
“其三”
裴少微目光清冷,“此案爭訟三年,前任縣官和稀泥判案,已有失職之嫌,嚴先生狀中隻字未提追責之事。依《吏律》,官吏斷案不公,致民訟延宕,當受申飭乃至罰俸,不提此節,則無以警示後來者。”
這番話說完,後堂裡一片寂靜。
嚴正撚著鬍鬚,眼中有驚異,也有讚賞,站起身,朝裴少微拱手:“後生可畏,老朽受教。”
裴少微還禮:“嚴先生客氣,學生隻是就事論事。”
陸恒看著這一幕,心頭暗喜。
他要的就是這樣的人,有本事,還能互相砥礪。
陸恒拿起裴少微的狀紙,看了一遍。
這狀紙寫得極細,不光引了《大景律》,還引了三條例、兩則成案,甚至連三十年前的糧冊格式都考據了。
最後建議:甲家得田,但需補償乙家這些年看管田畝之勞;前任縣官失職,當報上官申飭;另請衙門補發新地契,以防再生糾葛。
麵麵俱到,滴水不漏,卻忽視了官場現實。
“好。”
陸恒放下狀紙,看向二人,“二位都是人才,不過在我手下做事,光懂律法還不夠,還得懂變通。”
陸恒忽然問:“前些時日,我查處徐謙,當場格殺市舶司提舉陳全,依二位看,此舉是否合乎刑律?”
這問題問得突然。
嚴正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,渾濁的眼珠轉了轉,裴少微則眉頭皺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