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合上冊子,沉默良久,燭火映得他神色明暗不定。
“世叔的意思是”,陸恒緩緩開口,“此二人,陰狠有餘,底線不足。”
“正是。”
周崇易點頭,“崔晏辦事利落,心狠手辣,為達目的不擇手段;鄭守仁精於算計,貪小利而忘大義,這二人都是快刀,用好了,能斬荊棘;用不好,反傷自身,大人若要用,需握緊韁繩,時時敲打。”
陸恒把冊子放在茶案上,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著。
陸恒在想白日見的那幾個寒士,程言、馮簡、楚子推、蘇合川、趙謹、林實、周牧。
那些人都是本分人,有才學,肯做事,但缺了股狠勁,缺了那種為達目的敢踩線的決絕。
而崔晏和鄭守仁,恰恰有這股狠勁。
亂世做事,有時就需要這樣的人。
“世叔覺得,此二人可用否?”陸恒抬眼問。
周崇易沉吟片刻:“可用,需防,崔晏有才,心高氣傲,需以權勢壓之,以利益驅之;鄭守仁貪利,可許之以財,但賬目上需另設人監督,防其手腳。”
陸恒點頭:“我明白了,多謝世叔。”
周崇易起身:“那老夫先告退了,大人早些歇息。”
陸恒送他到衙門口。
夜色已深,長街上空蕩蕩的,隻有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遠遠傳來。
周崇易的馬車停在階下,老仆提著燈籠候著。
“世叔慢走。”陸恒拱手。
周崇易回禮,上轎前又回頭看了陸恒一眼,欲言又止,最終隻道:“大人保重。”
車簾放下,車伕起車,馬車很快消失在長街儘頭。
陸恒站在階上,望著轎子遠去的方向,久久不動。
他忽然想起前番周崇易單膝跪地替周鈞賠罪的情景,想起方纔那本記載著陰私勾當的冊子。
這位老狐狸,現在是徹底把周家綁上了他的船。
看來,賠罪是真,表忠也是真。
亂世之中,無人能獨善其身。
周崇易看懂了局勢,選擇了最有利的一方,而他陸恒,就是那一方。
“也好。”
陸恒低語一句,轉身回衙,步子邁得穩當。、
剛進後堂,陰影裡就轉出個人來,是沈白。
“公子。”沈白躬身。
“查得如何?”陸恒邊往裡走邊問。
“崔晏閉門不出,但有人看見他家的仆役這幾日頻繁往來於城中幾家書局和茶樓。”
沈白跟在身後,低聲道,“似乎在打聽公子頒佈的各項新政細節,尤其是田畝和律法方麵的,每去一處,都要買些時文集子或是律法註釋,回去時手裡都提著書。”
陸恒在案後坐下,端起那盞半涼的茶:“鄭守仁呢?”
“鄭守仁活躍許多。”
沈白道,“不僅在求賢令招募中表現積極,私下裡還接觸了幾個原轉運使衙門被裁撤的舊吏,他想拉攏些人手。”
“不過,好像冇什麼人願意搭理他,那些舊吏要麼回鄉了,要麼另謀出路,見他如今失了徐謙這座靠山,都躲著走。”
陸恒嘴角扯出個笑。
鄭守仁這種人,向來是趨炎附勢的。
徐謙倒台,他慌了神,急著找新主子,卻不知自己那點名聲早就臭了。
“要不要派人盯緊些?”沈白問。
陸恒沉吟片刻。
“崔晏那邊,先不管他。”
陸恒緩緩道,“此人有才,心高氣傲,想多瞭解再下注,正常;隻要他不生事,不妨看看他能看出什麼門道,至於鄭守仁…”
陸恒笑了笑:“此人貪小便宜,拉小山頭,這毛病是改不了的,先看著,他若能拉來些真正懂錢糧舊弊的胥吏,也算有點用處,但若有越界之舉,或試圖在賬目上做手腳”
陸恒眼神瞬間冷了下來:“就徹底收拾了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白應下。
陸恒揉了揉太陽穴,這才覺得疲憊湧上來,靠著椅背,閉目養神。
沈白卻還冇走。
“還有事?”陸恒睜眼。
“傍晚時分,又有兩人前來應召。”
沈白道,“一個刑名師爺,一個見習刑書,屬下見天色已晚,就安排了明日一早再見,公子看…”
陸恒坐直身子:“刑名?都叫什麼?”
“一個叫嚴正,落第舉人,說是從前在江北大名府的相州府衙,做過十年刑名師爺,因不肯配合上官誣陷良民,被排擠出衙,淪為民間訟師。”
“據查,此人二十年代理訟案三百餘起,勝率七成,人稱“鐵嘴嚴”,因戰亂流落到杭州。”
陸恒手指在案上輕敲。
刑名,這倒是他目前缺的。
清丈田畝、整頓漕運、防疫防災,這些事推進下去,免不了要動些人的利益,也免不了有人鬨事、有人告狀。
手裡冇有懂刑律的人,將會處處掣肘。
沈白接著說道:“另一人叫裴少微,出自臨安府刑名世家,父親是常州刑名師爺,幼承家學,熟讀律例,卻厭惡科舉八股,三次童試不中,在錢塘縣衙曾做見習刑書三年,是錢塘鄭縣令舉薦的。”
“明早帶他們來見。”陸恒道。
“是。”
沈白退下後,後堂又靜下來。
陸恒獨自坐著,看著案頭跳動的燭火,心裡盤算著。
程言管田畝,馮簡理文書,楚子推算數,蘇合川治水,趙謹核賬,林實督工,周牧教農,溫汝仁防疫,方濟醫民,如今再來個懂刑律的。
這班子,漸漸像個樣子了。
隻是,陸恒想起張清辭那句話:刀可傷人,也可傷己。
崔晏和鄭守仁是雙刃刀,程言這些寒士是鈍刀,嚴正、裴少微這些刑名出身的,怕也不是省油的燈。
要用好這些刀,不容易。
正想著,門外又傳來腳步聲。
沈白去而複返,手裡捧著個食盒。
“公子,夫人臨走前交代廚下燉了人蔘雞湯,讓屬下務必看著您喝了。”
沈白把食盒放在案上,揭開蓋子,裡頭是個白瓷燉盅,還冒著熱氣。
陸恒愣了下,心頭一暖。
陸恒拿起勺子,舀了一勺送進嘴裡。
雞湯燉得濃,除了人蔘,裡頭還加了枸杞、紅棗,喝下去渾身都暖了。
“夫人還說什麼了?”陸恒問。
沈白猶豫了下:“夫人說,公子這段時間辛苦,總在衙門熬著也不是辦法,不如…不如去絲雨居歇歇,解解乏。”
陸恒動作一頓。
絲雨居,柳如絲那兒。
陸恒腦中浮現起張清辭臨走前那句“你若是真憋得慌,不如去柳如絲那兒應付一下”。
陸恒頓感心中五味雜陳,張清辭嘴上說得大方,可哪個女子真願意把自己夫君往外推?
這是體諒他,也是試探他。
陸恒沉默著把雞湯喝完,放下勺子。
“今晚…”
陸恒搖搖頭,“就在衙門歇了,你去回夫人,就說我手頭事多,走不開,就待在衙門了,讓她也早些睡。”
沈白應下,收拾了食盒退出去。
陸恒獨自坐在案後,看著那盞漸漸燃儘的燭火。
窗外,夜色濃得化不開。
遠處傳來打更聲,三更天了。
陸恒吹熄燭火,往後堂內間走去。
那兒有張窄榻,他這些時日忙晚了,常在那兒湊合一夜。
躺下時,陸恒想起張清辭肚子裡那個會踢人的小傢夥,想起楚雲裳剛出生的兒子,想起潘桃也懷了身子。
這一大家子人,都指著他。
陸恒緩緩閉上眼,低聲自語,像是在說給自己聽,“睡吧!明日還有明日的事,這刀,還得繼續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