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恒來的最後一處是崇文書院。
書院偏僻,陸恒尋到時已是午後。
院中寂靜,隻聞童子咿呀讀書聲。
問及楚子推,雜役指指後院柴房旁的小屋。
門虛掩著。
陸恒推門,見一人背對門口,坐在破木桌前,正閉目擺弄一把象牙算籌。
桌上攤著幾張紙,畫滿圖形數字。
陸恒輕咳一聲。
楚子推不動。
陸恒走近,見他在紙上推演勾股測量:假設山高、目距、仰角,求實際高度。
算式密密麻麻,已算到第五次驗證。
“重差術改良?”陸恒忽然出聲。
楚子推猛然睜眼,回頭見陸恒,也不起身,隻皺眉道:“莫擾我,差三步便證完了。”
陸恒不以為忤,反而湊近細看。
楚子推的算式極精妙,用相似三角形反覆驗算,最後得出一個簡潔公式。
“若用此式,實測田畝斜坡麵積,可精確至百分之一?”陸恒問。
楚子推這才正眼看他:“你懂算學?”
“略知。”
陸恒拿起筆,在紙上寫下一串符號。
那是現代代數式,將楚子推的公式改寫為更通用的形式。
楚子推盯著那串符號,眼睛漸漸睜大。
他奪過筆,飛快驗算,片刻後抬頭,眼中迸出光芒:“這這是何法?符號代數量,竟如此簡潔!”
“想學嗎?”
陸恒微笑,“我手下正缺一位算學顧問,丈量田畝、計算土方、統計糧儲,皆需精密演演算法,你可願來?”
楚子推放下筆,深吸一口氣:“月俸多少?”
“六兩。”
“管飯否?”
“管。”
“可有算學書看?”
“我有些海外算學典籍,你可隨意翻閱。”
楚子推站起身,拍了拍洗得發白的袍子:“何時上任?”
“明日來巡防使衙門報到,授七品官職,去伏虎城任職。”
楚子推點頭,將象牙算籌仔細收進布囊,又將桌上演算紙疊好塞入懷中。
走到門口,忽又回頭:“大人,那符號代數,現在可能教我?”
陸恒笑了:“可。”
夕陽西下之際,陸恒返回巡防使衙門,隨即召來周博,將今日所發生之事悉數告知,並指示周博與伏虎城的何元一起安排好相關事宜。
陸恒走進書房,推開窗,暮色中杭州城萬家燈火,隱約能看到遠處伏虎城方向的炊煙。
伏虎城文吏班子,總算有了雛形。
程言掌田畝,馮簡理文書,楚子推精計算。
這三個寒門落魄之人,在實實在在的官職和俸祿麵前,那點讀書人的矜持和疑慮,瞬間就被生存與前途的壓力碾得粉碎。
他們或許能力不算頂尖,但久曆底層,熟悉市井,做事實際,更重要的是,他們需要這個機會,也會珍惜這個機會。
看著三人或激動或感恩的模樣,陸恒心中稍定,這纔是他要的人。
人才就像海綿裡的水,擠一擠,總還是有的,關鍵是要找對地方,給對價碼。
當夜,陸恒望著桌子上剛寫好的文書,立刻叫來沈淵、周博、陳安三人:“傳令下去,以巡防使衙門和兩江轉運使衙門聯合名義,在杭州城及下屬八縣,張貼‘求賢令’。”
“求賢令?”沈淵等人都是一怔。
“對。”
陸恒將文書遞給三人,說道:“你們先看看,可有需要修改之處?”
“今兩江轉運使司兼杭州巡防使,為安地方、理庶務,特此求賢。”
“凡通曉文墨、精於算計、明律令、知農事、懂匠藝、善言辭者,不限出身,不論功名,但有實才,皆可至杭州巡防使衙門報名呈試。”
“一經錄用,量才授職,厚給薪俸,唯纔是舉,虛位以待!”
周博聽著,眼中異彩連連:“大人這手筆,不拘一格啊!”
三人對視一眼,這“求賢令”一旦貼出去,一定會在杭州引起軒然大波。
“立刻讓人抄寫,快馬發往各縣,城裡各處城門、市集、茶樓,統統給我貼上。”
陸恒拍板,“我倒要看看,這杭州地界,還藏著多少不得誌、有本事的人。”
求賢令如同長了翅膀,第二天就貼遍了杭州大街小巷。
一時間,整個杭州城都轟動了。茶館酒肆裡,到處都在議論。
“聽說了嗎?陸大人貼了告示,招人做事,不看功名,不看出身!”
“真的假的?那我隔壁王二狗會打鐵,是不是也能去?”
“告示上寫了,懂匠藝的也行,月俸聽說最少也有三兩!”
“三兩?抵得上我賣三個月炊餅了。”
“讀書人怕是不屑去吧?多掉價。”
“掉價?你冇見那告示貼到書院門口,不少窮困書生都圍著看呢!功名是那麼好考的?有現成的飯碗,誰不端?”
“這陸大人,行事果真不循常理啊!”
“你懂什麼,這叫務實,看看人家如今管著多大攤子,能用會辦事的纔是正經。”
議論紛紛,有驚訝,有不屑,但更多是底層識字之人、寒門學子、落魄匠戶眼中燃起的希望。
巡防使衙門外,很快便排起了長隊,有老有少,有穿長衫的,有穿短打的,惴惴不安,又滿懷期待。
陸恒站在衙門二樓的窗後,看著樓下越聚越多的人群,對身邊的沈淵道:“看見了嗎?人才從來都不缺,缺的是發現他們的眼睛,和給他們施展的舞台。”
“好好篩選,挑那些真正能做事的,歪瓜裂棗、誇誇其談的,一個不要。”陸恒丟下一句,轉身下樓。
“是,公子。”沈淵應道,看著樓下的人群,心中對陸恒的欽佩又深一層。
這一紙求賢令,不僅是在招人,更是在宣示一種打破陳規的用人姿態,是在向整個杭州,乃至更遠的地方,傳遞一個訊號。
他陸恒這裡,不一樣。
陸恒剛來到後堂,卻見周博迎上來。
周博躬身一禮,低聲道:“大人,程言、馮簡已安置在東廂房,楚子推在偏廳,盯著您給的那本《算術初階》發呆,午飯都忘了吃。”
“帶他們來大堂”,陸恒吩咐一聲,當先大步走向前堂,這三人更多是掛職巡防使衙門,真正要去的地方還是伏虎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