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,陸恒對沈七夜道:“這兩個苗子不錯,好好培養,日後都是能獨當一麵的人才。暗衛這邊,選拔和訓練不能鬆,我們根基還淺,可靠的人手,永遠不嫌多。”
“屬下明白,暗衛第四批選拔已開始,側重忠心與專長;沈通的蛛網也藉著天香露的生意往來,正在向北燕和西涼等地滲透,訊息渠道正在搭建。”
沈七夜彙報了幾句,話鋒一轉,“金陵那邊傳來訊息,新任市舶司提舉王修之,已離開金陵,乘官船南下,預計十日後抵達杭州,同行還有其家眷、幕僚及仆從,共三十餘人,船是王家自己的,吃水頗深。”
“王修之,來得倒快。”
陸恒念著這個名字,吏部尚書王崇古的次子,求和派伸過來的觸角。
公子,還有一事,屬下不知當說不當說?沈七夜難得麵露猶豫,遲疑道。
陸恒拍了拍沈七夜的肩膀,笑道:七夜,你我兄弟手足,有什麼不能說的。
沈七夜一咬牙,低聲道:公子可還記得焚琴煮鶴
陸恒不解地看向沈七夜,示意他接著說下去。
當年夫人焚琴煮鶴,拒絕的正是王修之。沈七夜說完,便低頭不語。
陸恒眉頭緊皺,隨即恢複常態,不在意道:知道了,王修之到了,按規矩接待便是,該給的體麵給足,但碼頭、市舶司衙門裡我們的人,要穩住。
李惟青那邊,讓他心裡有點數。陸恒特意叮囑一句,擺了擺手。
沈七夜退下後,陸恒獨自坐了一會兒。
焚琴煮鶴,王修之…
陸恒走到窗前,低聲呢喃著:希望你安安生生的,不要犯蠢。
次日一大早,陸恒得了周崇易的名單,冇有耽擱。
他這次學乖了,冇有大張旗鼓,隻帶了沈白和沈石兩名便裝親衛,按照周崇易給的地址,先去尋那程言。
程言住在城南靠近碼頭的棚戶區,一處低矮的泥牆院裡。
陸恒叩門三聲,裡頭傳來撥算珠的脆響。
半晌,門開一條縫,露出張清瘦的臉,眼角皺紋深如溝壑。
“可是程言程先生?”陸恒拱手。
程言見陸恒幾人衣著氣度不凡,愣了一下,眯眼打量起來,遲疑地問:“幾位是?”
當他目光落在陸恒腰間巡防使令牌上,身子微微一僵,趕緊拉開門,背微駝著讓出路,吃驚道:“草民不知是陸大人駕到,有失遠迎,大人恕罪!”
院內窄小,石桌上攤著幾本泛黃的魚鱗冊,算盤擱在一旁。
程言用袖子拂了拭石凳,卻不坐,躬身行禮,“大人,寒舍簡陋,實在…”
“不必多禮。”
陸恒打斷他,掃了一眼家徒四壁的屋子,程言下意識垂首立在一邊。
陸恒坐下,開門見山:“周通判舉薦先生管田畝錢糧,我在伏虎城正在開田地,定賦則,此事繁瑣,非精通者不能為,先生可願助我?”
程言眼皮跳了跳。
他雙手下意識往袖子裡縮了縮,那是常年撥算盤留下的薄繭,他不願讓人看見。
“大人。”
程言聲音乾澀,“小老兒隻是縣衙副手,無功名,不敢擔此重任。”
“我要的是能做事的,不是有功名的。”
陸恒從懷中取出一卷新擬的《田畝清丈章程》,推過去,“先生看看。”
程言遲疑片刻,雙手接過。
他看得很慢,手指在紙麵上輕輕劃動,讀到某處時忽然停住,眉頭緊鎖。
“此處不妥。”
程言抬頭,眼中閃過一絲固執,“丈量用五尺步弓,卻定‘斜坡折半’?山田坡陡者,實畝不足平畝六成,折半仍多算了,田畝之事,毫厘之差,賦稅謬以千裡。”
陸恒眼睛一亮,自己故意留此破綻,便是試探。
程言不僅看出,更脫口說出精確折數——這是真本事。
“先生以為該如何?”陸恒故作平靜問道。
程言脫口道:“應按坡度分等,緩坡七五折,中坡六折,陡坡…”
話說一半,程言忽然住口,意識到自己說多了,忙躬身,“小老兒僭越了。”
陸恒笑了,站起身,拍了拍程言的肩,“三日後,來巡防使衙門報到,授職正七品,伏虎城田畝清丈之事,由你主理。”
程言猛地抬頭,不敢置信地看著陸恒,嘴唇哆嗦了兩下:“大…大人?草民…草民何德何能?”
“我隻問,願不願意?”陸恒盯著他。
程言愣住,嘴唇哆嗦幾下,蹉跎這麼多年,從未想到功名從天而降,重重跪下道:“願意,程言願意,多謝大人賞識,必當儘心竭力。”
“起來吧。”陸恒點點頭,“收拾一下,明日到巡防使衙門找周博主事報到,具體差事,到時再說。”
程言深吸一口氣,慶幸終於樂意脫離這泥淖般的日子,朝著陸恒深深一揖,“謹遵大人令!”
離開程言家,陸恒又去找馮簡。
城西貧民巷,低矮土屋。
陸恒到時,馮簡正坐在門檻上抄寫,瘦得跟竹竿似的。
一張小幾,一疊廢紙背麵,他握筆極穩,小楷工整如刻。
陸恒靜靜看了片刻。
馮簡竟未察覺,全神貫注,筆走如飛。
一篇百字公文,頃刻而就。
“好字。”陸恒出聲。
馮簡一驚,筆尖一顫,紙上洇開一點墨漬。
他心疼地“啊”了一聲,抬頭見是陸恒,尤其是瞥見陸恒腰間的令牌,慌忙起身,青衫下襬沾了灰也顧不上拍。
“大人恕罪,小民不知…”
“無妨。”陸恒彎腰拾起那張紙,細看字跡,“一日能抄多少?”
馮簡低頭:“若專心,三萬言可成。”
陸恒點頭,從袖中取出一份混亂的田契檔案,這是他從縣衙胡亂抽來的,數十張契約混雜,年代不一,產權糾纏。
“半個時辰,將這些按時間、屬地、型別歸類編號,可能做到?”
馮簡接過,手指微微發抖。
他深吸一口氣,眼神忽然專注起來。也不找桌椅,就蹲在地上,將紙張鋪開,一眼掃過,便快速分堆。
陸恒負手看著。
隻見馮簡動作麻利,口中低聲念著“乾字甲三…坤字乙七…”
每分好一疊,便用碎石壓住。
不過兩刻鐘,雜亂紙張已成十餘摞,每摞首頁他用炭條寫了小字標註。
“好了。”
馮簡抬頭,額角有細汗,“按乾、坤、震、巽四字分大類,下依地支編號,十年前地契在乾字組,近年房契在坤字組,抵押文書在震字組……”
陸恒翻看,果然清晰,忽然問道:“你母親身體如何?”
馮簡怔住,眼圈微紅:“多病,需常服藥。”
“明日來巡防使衙門報到,授七品官職,去伏虎城主事文書。”
陸恒道:“月俸五兩,另在伏虎城撥一間小院與你母子同住,你專司文書歸檔、契約擬定。”
馮簡撲通跪倒,哽聲道:“謝大人!謝大人!”
陸恒扶起他,輕歎一聲:“好好做事,便是報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