片刻後,程言、馮簡、楚子推齊至堂前,
陸恒對三人各授職司。
“程言,任巡防使衙門田曹主事,正七品,專司清丈田畝、厘定賦則,給你十日,拿出杭州府隱田估算數與清丈章程。”
“馮簡,任巡防使衙門書令史,正七品,掌文書歸檔、契約擬定,五日內,將轉運使衙門積壓三年之文書理清歸檔。”
“楚子推,任工曹算學顧問,正七品,先協助程言覈算田畝資料,改良測量法。”
三人領命。
程言麵色緊繃,馮簡眼眶微紅,楚子推隻顧盯著手中新得的算學書。
“月俸依照職級發放,並撥付伏虎城官舍,上述任務完成後,再前往伏虎城覆命,並協助處理伏虎城相關事務。。”
陸恒又道:“你們皆是寒士出身,當知民間疾苦,在我手下,隻要做實事的,不問出身,但若有人敷衍塞責、以權謀私…”
陸恒聲音陡然轉冷:“徐謙的下場,你們都看到了。”
三人俱是一凜。
“去吧。”陸恒揮手。
三人退下後,陸恒獨坐堂中,提筆在紙上寫下三人姓名,又在一旁添了“崔晏”、“鄭守仁”,並圈起,打了個問號。
文吏班子初成,刀已握在手中,接下來,就看劈向何處了。
周崇易這份禮,送得實在。
陸恒又瞥了眼崔、鄭二人名字,心知有才無德之人,用好了是刀,用不好是禍,隻得暫且壓下。
陸恒擱筆,喚來沈淵:“明日備三份禮,程言愛酒,送兩壇紹興黃;馮簡母親需補藥,從庫房取支老參;楚子推送套文房四寶,再挑幾本算學舊籍。”
沈淵應下,又報:“大人,趙勝方纔來報,各地五千多團練已開始整訓,巡防營趁機選拔、吸納近千名精壯士卒,擴軍至三千人,隻是兵器甲冑缺得厲害,問能否先調撥一批。”
陸恒揉揉眉心。
錢、糧、兵、甲,千頭萬緒。
“回信給趙勝,甲冑我想辦法,讓他先抓訓練,尤其是陣型與號令。”
“是。”
沈淵退下後,陸恒獨自站在窗前。
夜色漸深,城中燈火次第熄滅。
唯有巡防使衙門和後院廂房,還亮著幾盞燈。
程言在燈下覈對魚鱗冊,馮簡在整理明日文書模板,楚子推咬著筆桿推演公式。
陸恒看著那幾點光,心中漸定。
而此刻,在杭州城某個僻靜的巷子深處,一間簡陋的書房裡,一名麵容陰鷙的中年書生,正拿著抄來的“求賢令”,逐字逐句地讀著。
讀罷,他冷笑一聲,將紙丟在桌上。
“唯纔是舉?不限出身?陸恒,倒是個有意思的人。”
他手指敲著桌麵,眼中光芒閃爍,有算計,也有躍躍欲試。
“崔晏啊崔晏,你的機會是不是來了?”
這封“求賢令”,讓他對這位新任兩江轉運使,更加好奇了。
求賢令貼出去的第二天,負責城外災民賑濟的陳安忽然來了。
他站在巡防使衙門後堂門口,欲言又止。
陸恒正批閱文書,抬頭瞥了陳安一眼:“有事就說。”
“大人”
陳安拱了拱手,“災民中有兩個大夫,說想見您。”
陸恒筆一頓:“大夫?”
“一個是從河南逃難過來的,叫溫汝仁,屬下查了,在河南那邊確實有名氣,人稱‘溫菩薩’,開醫館常給窮人義診。”
陳安頓了頓,“另一個是本地遊醫,叫方濟,五十多了,在杭州鄉下行醫幾十年。”
陸恒放下筆:“他們見我做什麼?”
陳安從懷裡摸出張紙,雙手呈上:“這是溫大夫寫的,他說這幾日在災民棚區義診,看見…看見有些症候不對。”
陸恒接過紙,掃了幾眼。
紙上是工整的小楷,列了三條:
一、城東災民棚,三日內有七人發熱、咳嗽,痰中帶血絲。
二、城南粥棚附近,井水渾濁,有死鼠漂浮。
三、伏虎城新收災民中,已現腹瀉者數十人。
最後一行字墨跡尤重:“此疫病初起之兆,若不及早防治,恐釀大疫。”
陸恒凝視著那行字,心中一沉,作為穿越者的自己,竟未料到古代大災之後往往伴隨著瘟疫的爆發。
陸恒起身:“人在哪?”
“在前廳候著。”
前廳裡,兩人正對坐著。
年輕些的是溫汝仁,麵白微須,穿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衫,坐得端正,手裡捧著杯茶,卻不喝,隻靜靜看著杯中浮葉。
他身上有股淡淡的艾草香,聞著讓人心神安寧。
年長的那位正是方濟,清瘦矍鑠,三縷銀鬚,布衣布鞋,膝蓋上放箇舊藥箱。
他坐不住,時不時朝門外張望,手指在藥箱上輕輕敲著。
陸恒進來時,兩人同時起身。
“草民溫汝仁,見過大人。”
“草民方濟,給大人請安。”
“坐。”
陸恒擺手,在主位坐下,打量二人,“陳安說,二位看出疫病苗頭?”
溫汝仁從袖中取出個布囊,放在桌上:“大人可聞聞此囊。”
陸恒接過,湊近一嗅,艾草、蒼朮、雄黃,還有些辨不出的藥味。
“這是避穢藥囊。”
溫汝仁道,“這幾日我在災民棚中走動,見發熱者漸多,咳嗽聲此起彼伏,今早更見一人痰中帶血,此乃肺癆疫起之兆。且災民聚居,人畜混雜,水源不淨,若有一人染疫,旬日便可傳遍全棚。”
溫汝仁說話不快,字字清晰:“疫病如野火,初起時易滅,燎原後難救,上醫治未病,此時當防,非等病發再治。”
陸恒看向方濟:“方大夫怎麼說?”
方濟連忙拱手:“草民在杭州鄉下跑了幾十年,見過兩次大疫,頭一次是弘治元年,錢塘江水患後,死了兩千多人;第二次是弘治三年,旱災過後,光是餘杭一縣就死了八百多口。”
“這回…這回災民比前兩次都多,棚子擠得轉不開身,若是真起疫,恐怕…”
方濟有些聲音發澀,並冇說完,但意思到了。
陸恒沉默片刻:“二位有何對策?”
溫汝仁從懷中取出幾張紙,整齊地鋪在桌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