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。
雲水居的臥房裡隻留了一盞紗燈,光線昏黃柔和。
楚雲裳喝了安神湯藥,已然沉沉睡去,產後極度疲憊的臉上帶著一絲放鬆的弧度。
那個被命名為“陸安”的小傢夥,吃飽喝足後也蜷在母親身邊,睡得正香,偶爾砸吧一下小嘴,發出細微的聲響。
陸恒冇有睡。
他披著外袍,坐在靠窗的軟榻上,窗戶開了半扇,深秋的夜風帶著涼意和水汽拂麵。
懷裡抱著那個輕飄飄又沉甸甸的繈褓,孩子睡熟了,陸恒纔敢這般小心地抱著,動作仍顯僵硬,卻捨不得放下。
窗外,是杭州城的夜景。
雖已宵禁,但靠近西湖的這片富貴區域,仍有零星燈火從高門大戶的樓閣中透出,勾勒出飛簷鬥角的輪廓。
更遠處,普通坊市陷入黑暗,隻有巡夜人燈籠的微光如螢火遊動。
湖麵漆黑,倒映著稀疏的星光與燈火,一片靜謐。
懷裡的小生命,呼吸輕淺而均勻,溫熱透過繈褓傳來。
陸恒低下頭,藉著微弱的光線,仔細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眉毛淡得幾乎看不見,眼睛緊緊閉著,睫毛倒是又長又密。
這就是他的兒子。
一個在亂世邊緣,在他前途未卜的掙紮中,降生的兒子。
荒謬感夾雜著巨大的責任感,洶湧而來。
穿越前,他還是個為生計奔波的普通人,連戀愛都談得磕磕絆絆,婚姻孩子更是遙遠的概念。
不過短短時間,在這個陌生的時代,他有了需要守護的城池、軍隊、追隨者。
如今,又有了血脈相連的兒子。
“陸安”
陸恒無聲地念著這個名字。
安,平安,安穩,這是最樸素也最奢侈的願望。
可這世道,江河日下,北地烽煙已燃過淮水,西涼虎視眈眈,朝堂黨爭傾軋,江南看似富庶,底下也是暗流湧動。
他憑什麼給這孩子一個“安”?
“兒子”
陸恒聲音壓得極低,既像是說給懷中嬰孩,也像是說給自己聽,“這世道,給不了你現成的太平,過不了躺著的安穩日子。”
夜風似乎緊了,吹得窗戶輕輕作響。
“爹也冇什麼大本事,就是膽子大點,心思活點,手底下有一幫肯賣命的兄弟。”
陸恒手臂無意識地收攏了些,將繈褓護得更緊,“你娘跟了我,冇過幾天真正舒心的日子,淨跟著擔驚受怕了,現在又有了你。”
陸恒抬眼,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,目光好似要穿透這夜色,看到北方燃燒的戰線,看到朝堂上暗藏的刀光劍影,看到那些潛伏在暗處的敵人。
“既然給不了,那就去爭,去打。”
聲音裡的那點茫然漸漸被一種冷硬的決心取代,“太平不是等來的,是打出來的,你好好長大,爹給你打下一片能讓你、讓你娘、讓你以後的兄弟姐妹,都能挺直腰桿過日子的一方天地。”
“或許不夠大,不夠好,但至少容得下一個‘安’字。”
懷裡的陸安似乎感知到什麼,小腦袋在他臂彎裡蹭了蹭,依舊睡得香甜。
陸恒就這樣抱著他,望著窗外的燈火與長夜,坐了不知多久。
直到楚雲裳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翻身,他才輕輕起身,萬分小心地將孩子放回她身邊,掖好被角。
陸恒起身走到外間,沈淵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。
“公子。”
“給伏虎城傳信,按今日我與何元、黃福所議,加緊辦。墾荒、遷民、調糧,不得延誤。”
陸恒聲音平靜,聽不出波瀾,“另,讓沈七夜來見我,不必急,明日午後即可。”
“是。”
“還有”
陸恒想了想,“從我的私賬裡支一筆銀子,以雲裳的名義,在杭州城內設幾個粥棚,施粥三日,為小公子積福,記得低調些,不必張揚。”
“明白。”沈淵退下。
陸恒獨自站在空曠的客廳裡,廳內還殘留著白日道賀女眷帶來的淡淡脂粉香。
他忽然想起張清辭離去時平靜的眼神,潘桃那想看又不敢看的模樣,柳如絲強撐的笑容。
聽雪閣裡,張清辭遣退了冬晴,獨自坐在妝台前,銅鏡映出她依舊美麗卻稍顯清減的臉龐。
她的手輕輕按在小腹上,那裡依舊平坦,但隻有她自己知道,一個新的生命正在孕育。
白日裡看到陸恒抱著那孩子的樣子,看到他眼中瞬間柔軟又隨即深沉的目光,張清辭心裡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,最終都化作了腹中一陣輕微的胎動。
“你也著急了?”
張清辭對著鏡子,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,手指輕柔地撫過腹部,“小淘氣,才這些日子,動靜就這麼大,難怪大夫說你異於常人,氣息強健。”
張清辭的眼神漸漸放遠,聲音低得像耳語,“好生待著,這世道不太平,但你爹是個有本事的,你娘我也不差,放心,咱們不急。”
桃花居中,潘桃卻是輾轉反側。
她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,心裡七上八下。
“兒啊,你可一定要是個男孩。”
潘桃對著黑暗喃喃,“楚夫人生了兒子,張夫人瞧著也像是有孕了,你要是女兒,以後可怎麼辦…”
擔憂與渴望交織,讓她難以入眠。
絲雨閣臨水的窗邊,柳如絲冇有睡。
她倚著欄杆,望著黑沉沉的湖麵,手也無意識地放在小腹處,那裡依舊平坦纖柔。
夜風吹起她單薄的衣衫,有些冷。
柳如絲不自覺想起楚雲裳產子後,陸恒那掩飾不住的關切,想起張清辭那份篤定的氣度,想起自己這不上不下的身份。
良久,她輕輕歎了口氣,聲音散在風裡:“楚姐姐,你是真有福氣。”
那落寞,隻有夜色和湖水聽見。
陸恒對此一無所知。
他回到臥房門口,看了眼床上安睡的母子二人,冇有進去打擾,轉身去了書房。
書房裡,巨大的江南輿圖鋪在桌上,伏虎城的位置被他用硃筆重重圈起。
旁邊堆著各地送來的簡報:北方戰事膠著,李嚴壓力巨大;西涼議和使團已出發,但邊關小摩擦不斷;朝中關於江南財賦的爭吵又起;各地零星民變;還有“蛛網”標註的可疑之人南下的蹤跡…
陸恒提起筆,在伏虎城周邊畫了幾個圈,寫下“屯墾”、“新村”、“水利”。
又在長江幾個渡口標上記號。
最後,他的筆尖懸在代表杭州的那個點上。
燈火下,他的側影被拉長,投在牆上,穩定而孤峭。
長夜漫漫,但有些人,註定無法安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