趕到雲水居時,已是次日晌午。
秋陽暖融融地照著這處臨湖小院,院子裡幾株桂樹開得正盛,甜香撲鼻,沖淡了陸恒一路疾馳帶來的風塵與焦躁。
司琴守在院門口,眼圈有些紅,顯然是熬了夜,見到陸恒,急急迎上來:“大人,您可回來了!夫人從前日夜裡就開始陣痛,穩婆說就這一兩日了,夫人一直忍著,不肯讓我們擾您。”
“現在怎麼樣?”陸恒邊往裡走邊問,腳步不自覺地加快。
“穩婆在裡頭呢,沈墨和苗二孃也在幫忙,夫人疼得厲害,但神智還清醒。”司琴小跑著跟上。
臥房的門關著,裡頭隱約傳來楚雲裳壓抑的呻吟和穩婆低低的安撫聲。
陸恒停在門外,手按在門板上,竟有些不敢推開。
前世今生,他何曾經曆過這個?
陸恒深吸口氣,輕輕推門進去。
藥味混合著血腥氣撲麵而來,屋裡光線調得柔和,楚雲裳躺在榻上,鬢髮汗濕貼在蒼白的臉頰,嘴唇咬得發白。
沈墨正用溫水擰了帕子給她擦汗,苗二孃在一角守著炭爐上的藥罐。
兩個穩婆一左一右,忙著揉按、觀察。
見到陸恒,楚雲裳眼中驟然迸出光亮,那強忍的痛楚似乎都緩了一瞬。
她剛想開口,卻被一陣更劇烈的宮縮打斷,悶哼一聲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陸恒幾步跨到榻邊,握住她冰涼汗濕的手。“我回來了。”
千言萬語,隻擠出這一句。
陸恒的手很穩,包裹住楚雲裳的,將溫度一點點渡過去。
楚雲裳喘著氣,看著他,眼裡有淚光,卻努力彎了彎嘴角,極小幅度地搖搖頭,示意自己冇事。
那眼神裡的依賴與堅韌交織,讓陸恒心頭痠軟。
穩婆經驗老道,見主家男人回來,夫人心神稍定,便道:“夫人,大人回來了,您更得定心,跟著老身說的用力,孩子就快出來了!”
時間在煎熬中一點點爬過。
陸恒半步未離,握著楚雲裳的手,看她痛極時脖頸青筋凸起,看她脫力時眼神渙散又被他喚回,看她用儘最後力氣遵循穩婆的指令。
此刻的陸恒,什麼都做不了,隻能看著,陪著,將那手越握越緊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聲啼哭響起。
“出來了!出來了!是個小公子!母子平安!”
穩婆歡喜的聲音帶著顫,托起一個紅彤彤、皺巴巴的小肉團。
另一穩婆利落地剪斷臍帶,清理包裹。
嬰兒的哭聲,一聲接一聲,充滿了勃勃生機。
楚雲裳徹底脫力,癱軟下去,卻第一時間扭頭看向孩子,眼淚終於滾落,是釋然,是喜悅。
陸恒俯身,吻了吻她汗濕的額頭,“辛苦了。”
陸恒這纔看向被裹在柔軟繈褓裡啼哭的兒子。
那麼小,那麼軟,閉著眼睛,張著嘴用力地哭,就像是在向世界宣告他的到來。
穩婆將孩子抱過來,喜滋滋道:“大人您瞧,小公子中庭飽滿,是個有福氣的!”
陸恒小心翼翼地接過,手臂僵硬。
那輕飄飄的重量,好似比伏虎城十萬人的擔子還沉。
這是他的兒子,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,在他前途未卜的掙紮中,降臨的兒子。
陸恒抱著孩子,坐到楚雲裳身邊,讓她能看清,“看,我們的孩子。”
楚雲裳伸出手指,極輕地碰了碰嬰兒的臉頰,淚中帶笑。
這時,外頭傳來些微動靜,似是有人來了。
司琴在門外輕聲道:“大人,夫人,張夫人、柳夫人和潘夫人來了,在廳裡等著,說是聽聞喜訊,特來探望。”
屋內的溫情稍凝。
陸恒看向楚雲裳,楚雲裳微微點頭,眼中並無芥蒂,隻有疲憊後的平靜,“請姐姐們稍坐,我收拾一下。”
陸恒將孩子交給沈墨,起身道:“我出去見見,你好好歇著。”
轉身又對穩婆和苗二孃道,“重賞,夫人這邊,精心照料。”
陸恒走出臥房,帶上房門,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袍,才往廳堂去。
廳裡,張清辭坐在上首左側,一身素錦衣裙,氣度沉靜。
柳如絲坐在下首,穿著水紅色衫子,明媚中帶著些許小心。
潘桃則站在柳如絲椅子後頭半步,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,聽到腳步聲才飛快抬頭看了一眼,又慌忙垂下。
見陸恒出來,三女都站了起來。
“恭喜夫君弄璋之喜,母子平安。”張清辭先開口,語氣平和,聽不出什麼波瀾。
柳如絲和潘桃跟著道喜,聲音一個柔婉,一個細弱。
陸恒點頭:“有勞你們過來,雲裳剛生產,有些脫力,正在歇著,孩子還好。”
張清辭道:“平安就好。我已讓冬晴備了些滋補藥材和給孩子的軟緞,稍後送來。”
“楚妹妹需要靜養,我們就不多打擾了。”
張清辭目光掃過柳如絲和潘桃,雖未多言,但那正室的氣度自然流露。
柳如絲忙道:“張姐姐說的是,楚姐姐剛生產,最是耗神,我們就是來道個喜,萬萬不敢攪擾。”
柳如絲笑容得體,眼神卻不由往臥房方向飄了一下。
潘桃更是連連點頭,話都不敢多說,隻悄悄抬眼看了看陸恒,又飛快低下。
場麵有些微妙的安靜。
“你們有心了,都坐吧!”
陸恒揉了揉眉心:“司琴,上茶。”
茶上來後,氣氛稍緩。
張清辭問了幾句楚雲裳生產可還順利、孩子多重之類的尋常話,陸恒簡略答了。
柳如絲偶爾插一句,多是附和。
潘桃始終冇出聲,隻默默聽著。
坐了一盞茶功夫,張清辭便起身告辭。
柳如絲和潘桃也跟著站起來。
“夫君多陪陪楚妹妹,外頭的事若有需妾身出力的,儘管吩咐。”張清辭臨走前道。
“嗯。”陸恒送她們到院門口。
看著三人背影離去,張清辭步履沉穩,柳如絲身姿嫋娜,潘桃腳步細碎匆匆,陸恒在門口立了片刻,才轉身回屋。
臥房裡已收拾清爽,血腥氣被藥香和熏香取代。
楚雲裳換了乾淨寢衣,靠在枕上,臉色依舊蒼白,精神卻好了些。
孩子吃了初乳,已經睡了,小小的繈褓放在她身邊。
陸恒揮退下人,坐到床邊,握住她的手,“她們走了。”
楚雲裳微微一笑,帶著產後的虛弱與柔婉:“姐姐們都是好意。”
瞧見陸恒眉宇間揮不去的沉鬱,楚雲裳輕聲道,“夫君,可是外頭事情不順?”
“冇有。”
陸恒搖頭,將她手貼在自己臉頰:“看到你和孩子都平安,彆的都不算什麼。”
目光落在兒子熟睡的小臉上,陸恒有些感慨道:“隻是突然覺得,肩上擔子更重了,這世道,我給不了他太平,但總要儘力,讓他將來能有安穩日子過。”
楚雲裳反手握住他的手掌,指尖冰涼卻有力:“夫君在,我和孩子心裡就安穩。這世道再亂,我們一家人在一起,總能趟出一條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