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日傍晚,陸恆剛巡視完錢塘縣,回到巡撫使衙門,還冇來得及喝口水,沈通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外。
“公子。”沈通低聲喚道,臉上帶著長途奔波的疲色,眼神卻銳利如常。
陸恆心中一凜,屏退了左右,隻留沈淵在門口守著。
“如何?”陸恆問道。
沈通從貼身處取出一個蠟封的小竹管,雙手呈上:“蛛網金陵暗樁,飛鴿急報,今晨到的。”
陸恆捏碎蠟封,抽出裡麵卷得細細的紙條,展開。
上麵隻有十一個字,字跡潦草,卻力透紙背:“欽差許明淵將至,速清首尾。”
陸恆眼神一凝,隨即緩緩籲出一口氣。
該來的,終於來了。
陸恆將紙條湊近燭火,看著它化為灰燼,然後對沈通道:“知道了,兄弟們辛苦了,回去好好休息。接下來幾天,盯緊所有進出杭州的官道、水路,尤其是從金陵方向來的。”
“是!”沈通領命,悄聲退下。
陸恆走到窗前,推開窗。
暮色四合,西湖方向籠罩在晚霞水汽中,而遠處災民營地方向,已有星星點點的炊煙升起,比前幾日密集了不少。
“首尾”
陸恆輕聲重複著紙條上的字,角勾起一抹篤定的弧度,“早就準備好了。”
隨即,陸恆喚來沈淵:“去請趙知府、周通判,還有夫人,過府議事。”
夜,漸漸吞冇了杭州城。
聽雪閣的書房,門窗閉。
桌上攤開著數本厚厚的賬冊,還有幾份名單。
趙端、周崇易、張清辭都在,四人圍桌而坐,燈火將他們的影子投在牆壁上,晃著。
“許明淵最遲後日抵杭。”
陸恆開門見山,“‘首尾’必須在他進城前,全部理清。”
趙端指著賬冊:“徐謙明麵上的宅邸、田契、商鋪賬目,已經重新覈對過三遍,絕無紕。”
“暗地裡查到的那些,包括與鹽梟、北燕往來的私賬,也已經謄抄了副本,正本都封存在府庫,隻是…”
趙端有些猶豫道:“那些金銀珠玉、古玩字畫,數量龐大,價值難以確估算,尤其是很多前朝古、孤品,市價浮很大。”
“無妨。”
陸恆道,“許明淵是來抄家充公的,不是來拍賣的,咱們估個總價,分兩份賬。一份明賬,是擺出來給許明淵和朝廷看的,數目要合理,要經得起推敲,但不能太多,顯得徐謙貪得冇那麼嚇人,也方便咱們留下一些。”
陸恆沉片刻,接著說道:“另一份暗賬,是咱們自己心裡有數的,包括那些真正值錢的,而來路不好明說的東西,明賬上的東西,許明淵要抄走多,隨他,暗賬上的還要分一分。”
周崇易介麵:“怎麼分?”
陸恆看向張清辭,張清辭會意,從袖中取出一份更小的名單,鋪在桌上:“按之前商量的,七,走貢品的路子,清單我已經擬好,都是些巧奢華、適合庫收藏的珍玩、金玉、名貴香料和布料。這部分,由我們商盟的秘渠道,直接送往金陵,過寧貴妃的路子,進獻陛下庫。賬目單獨做,與抄家賬分開。”
趙端和周崇易看著那份清單,眼皮都跳了跳。
上麵羅列的東西,是略估算,價值就不下百萬兩。
這七成,陛下拿得著實不少,但也確實拿得安心、舒服。
“剩下的三成。”
陸恆接過話,說道,“其中一半,折成現銀或者容易變現的珠寶,由周大人負責,按照這份名單,分批秘密送去。”
陸恆又推過一份名單,上麵列著十幾個朝中重臣的名字及其親信,“另一半,留作咱們杭州府的公積,用於災民安置、水利修繕、漕運整頓,以及打點許明淵欽差行轅上下人等,務必讓他們在杭州期間,賓至如歸,寫回京的奏章裡,多美言幾句。”
周崇易接過那份打點朝臣的名單,仔細看著,越看越是心驚。
上麵不僅包括了王崇古、謝明允、高士謙、張敦禮這些明麵上的求和派大佬,甚至連李嚴、崔伯玉等主戰派或中立派的關鍵人物,都赫然在列。
送禮的名目也五花八門,有年敬,有冰敬,有賀壽,有補闕,時間、方式、經手人,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“陸大人”
周崇易聲音有些乾澀,“這份禮是不是太重了?麵也太廣了?”
陸恆淡淡道:“重,才能讓他們記住;廣,纔不會讓人抓住把柄,說我們隻巴結一派。徐謙倒臺,空出來的不隻是錢,還有位置和機會。”
“這些人,無論真心假意,在這次的事情裡,或多或少都出了力,或者冇使絆子。”
“現在分潤好處,是規矩,也是堵他們的嘴,買他們接下來的方便。”
陸恆轉眼看向趙端:“趙大人升遷之事,王崇古那邊,需要加一份厚禮;李嚴李大人那裡,除了常規的,再備一份北疆急需的藥材清單和樣品,就說我們杭州商盟願以成本價供應,算是支援前線。”
趙端鄭重點頭。
張清辭補充道:“許明淵本人及其邊幾個關鍵幕僚的喜好,我也打聽清楚了,此人雅好書畫,尤其喜收藏前朝名家小品,而他夫人信佛,最翡翠,都已經備下了。”
“很好,這些細節務必注意。”
陸恆頷首:“許明淵是陛下眼睛,把他哄好了,咱們在陛下那裡,就多了幾分轉圜餘地。”
四人又商議了一些細節,直到深夜方纔散去。
臨走前,張清辭住陸恆,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口的信:“貴妃剛來的信。”
陸恆就著燈拆開,快速瀏覽。
信是寧貴妃親筆,字跡娟秀,容卻直截了當:陛下對天香興趣甚濃,有將之納庫專營之意,讓陸恆與張清辭早做準備,可主上貢部分利潤及配方管理之權,以表忠心,換取陛下信任和更大的經營便利。
陸恆與張清辭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欣喜。
天香這條線,終於要派上大用場了!
“時機到了。”
陸恆轉手將信燒掉,“等許明淵這事了結,咱們就上奏,主獻上天香五利潤,並請朝廷設立香藥局監管,以示坦。”
陸恆繼而叮囑道:“配方管理權可以,但核心工藝和匠人,必須牢牢握在咱們自己手裡。”
張清辭微笑:“理當如此,陛下要的是錢和麵子,咱們要的是合法擴張的護符和更大的市場,雙贏。”
窗外,霜更重。
杭州城似乎已經沉睡,但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,無數人正在為迎接即將到來的欽差,也為這座城市未來的命運,做著最後的準備。
陸恆推開聽雪閣的門,走清冷的夜風中,抬頭向漆黑的天幕。
許明淵,文淵閣大學士,天子近臣。
明天,就該正式會會這位,代表帝國最高權柄而來的“眼睛”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