名帖遞進去不到一盞茶功夫,巡撫衙門的側門開了。
出來的不是門房,是沈淵。
沈淵快步走到嚴崇明麵前,拱手躬身,態度恭敬得讓門房老衙役都瞪大了眼。
在老衙役印象中,這位沈爺,可是陸巡使身邊最得力的心腹之一,平日裡對誰都是冷著臉,何曾見他對人這般客氣過。
“嚴先生,公子有請。”沈淵側身讓路,“請隨我來。”
嚴崇明點點頭,跟著沈淵走進衙門。
穿過前院,繞過正堂,來到後衙一處僻靜的小院。
院中種著幾叢翠竹,在夜風裡沙沙作響。
正屋亮著燈,窗紙上映出一個挺拔的人影。
沈淵在門前停下,低聲道:“公子,嚴先生到了。”
“請進。”屋裡傳來陸恆的聲音。
嚴崇明推門而入。
屋裡陳設簡單,一桌一椅一書架,牆上掛著一幅江南輿圖,圖上用硃筆勾畫了許多標記。
陸恆站在輿圖前,轉過來。、
此刻他換了一常服,青布長衫,頭髮用木簪綰著,看著不像正五品的巡防使,倒像個清貧的讀書人。
這也是陸恆特意為之。
“嚴先生。”
陸恆拱手,臉上帶著恰到好的微笑,“錢塘一別,不想今日在杭州重逢,請坐。”
嚴崇明在椅子上坐下,沈淵悄無聲息地退出去,帶上了門。
“陸大人還記得老夫?”嚴崇明看著他。
“錢塘縣鄭縣尊府上,先生一席話,振聾發聵,陸某豈敢忘。”
陸恆在他對麵坐下,親手斟了杯茶推過去,“先生此來杭州,所為何事?”
嚴崇明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,不答反問:“老夫在城外看了伏虎城,看了災民營,看了你的兵,也看了杭州城裡的景象,陸大人,老夫隻問一句。”
嚴崇明放下茶杯,眼睛直視陸恆:“你以巡防使之職,行安民、練兵、抗上之事,私募兵逾製,結北燕商人,哪一條都是取禍之道。”
“你,所圖為何?”
話問得直接,甚至尖銳。
陸恆臉上的笑容淡了下去,沉默片刻,手無意識地按上腰間的劍柄。
那是一個下意識的防衛作,但很快又鬆開了。
“保境安民,儘臣子本分。”陸恆答道,聲音平靜,卻著謹慎。
“本分?”
嚴崇明冷笑,“築城伏虎,私募兵逾製,結北燕商人,哪一條是臣子本分?陸大人,明人不說暗話,你這套說辭,糊弄糊弄別人還行,糊弄老夫,還差得遠。”
陸恆臉微變。
屋裡的氣氛瞬間繃起來。
燭火在兩人之間跳躍,將影子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,微微晃。
良久,陸恆緩緩吐出一口氣,向後靠在椅背上,整個人鬆懈下來。
不是認輸的鬆懈,而是卸下偽裝的放鬆。
“那嚴先生以為,我該怎麼做?”
陸恆反問,語氣裡帶著一嘲諷,“像別的員一樣,對徐謙唯唯諾諾,對災民視而不見,對糧價飛漲無能為力,然後等著杭州變人間地獄,大家一起死?”
嚴崇明冇說話,隻是看著他。
“是,我築城伏虎,私募精兵,結交北燕商人。”
陸恆一字一句道,“因為我不這麼做,伏虎城那幾萬災民早就餓死了,杭州城早就亂了,徐謙早就把江南的血吸乾了!嚴先生,你一路走來,看過路上的餓殍,看過那些州官員鄉紳的嘴臉。”
“你說,我恪守本分,有用嗎?”
陸恆的聲音不高,卻字字砸在地上,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和無奈。
嚴崇明依舊沉默,但眼神裡的銳利,漸漸被一種複雜的東西取代。
“所以你就走險棋?”
嚴崇明緩緩道,“與徐謙鬥,與朝中某些人為敵,甚至與宮裡那位,隱隱對立?陸恆,你可知道,這是滅族之禍?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陸恆笑了,那笑容有些慘淡,“但我有的選嗎?徐謙要吸乾杭州,我要保杭州百姓;他要我死,我要活;他要這江南變成某位的錢袋子,我要這江南至少有一塊地方,能讓貧民百姓喘口氣。”
“嚴先生,你問我所圖為何。”
陸恆繼續道:“我告訴你,我圖的是讓我身邊的人,讓杭州的百姓,在這該死的亂世裡,能活下去。活得好不好,我不敢保證,但至少要活著。”
嚴崇明看著他決絕的麵容,久久不語。
燭火劈啪一聲,開一個燈花。
良久,嚴崇明站起,推開窗戶,著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“你比滿朝袞袞諸公強。”
嚴崇明忽然說,聲音很輕,卻字字清晰,“他們隻會黨爭,隻會樂,隻會想著怎麼從百姓骨頭裡榨出最後一滴油,而你,至在想怎麼讓百姓活下去。”
陸恆抬首,看著嚴崇明的背影。
嚴崇明也轉過頭,與陸恆對視。
這位曾經名天下的“鐵麵史”,此刻眼中冇有咄咄人的鋒芒,隻有一種歷經滄桑後的通,和一微不可察的欣賞。
“但你這條路,不好走,可能也走不遠。”
嚴崇明緩緩道,“靠你一個人,靠伏虎城那點兵力,靠商盟那點錢糧,你能保杭州一時,保不了一世。徐謙背後是家,是整個朝廷的貪腐係,你鬥不過的。”
“所以我就該認命?”陸恆反問。
“不。”嚴崇明搖頭,“所以你得找一條新路。”
新路。
陸恆心頭一震,忽然想起在錢塘縣鄭遠圖府上,嚴崇明說的那些話。
關於朝廷的**,關於天下的危局,關於“第三條路”的可能。
當時他聽得心驚,卻也覺得遙不可及。
而現在,這位被驅逐的史,就站在他麵前,親口對他說:你得找一條新路。
“先生指的是…”陸恆聲音有些發乾。
嚴崇明卻冇回答,反而問了一個問題:“陸恆,老夫最後問你一句;你,是隻想做一方豪強,割據自保,還是真有濟世安民之誌,願為這天下,闖一條新路?”
問題很重,重得像一座山,下來。
陸恆沉默了,腦中思緒飛轉。
他想起穿越之初,在破茅屋裡醒來時的茫然;想起賣詩為生時的窘迫;想起與張清辭、楚雲裳的相識相知;想起沈寒川的離去;想起伏虎城那些災民眼中的;想起杭州城外,那些在寒風中蜷的。
陸恆也想起自己曾經的野心,賺很多錢,娶很多老婆,舒舒服服過完這一生。
可這世道不許他舒服。
世道著他拿起刀,著他算計,著他一步步走到今天這個位置,著他麵對徐謙,麵對朝廷,甚至麵對這個腐朽的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