見李惟青屈服,陸恆點點頭,示意暗衛放下紙筆,然後自己在李惟青對麵坐下:“從頭說,徐謙在江南這些年,都做了些什麼。”
李惟青閉上眼睛,深吸一口氣,再睜開時,眼底最後一點掙紮也熄滅了。
“弘治十一年,徐謙調任兩江轉運使。”
他開口,聲音平板,像在背誦一篇與自己無關的文章,“那時江南漕運已有積弊,官糧私賣、虛報損耗、剋扣腳錢,都是慣例,徐謙來了之後,不僅冇有整頓,反而將這套慣例做得更隱蔽、更成體係。”
“徐謙讓心腹接管了蘇州、杭州、常州三處最大的漕運碼頭,所有進出船隻,都必須經過‘覈準’。”
“覈準費,每船五十兩到五百兩不等,看載貨量和貨值,這筆錢不入公賬,直接進徐謙在金陵‘瑞豐昌’錢莊的私戶。”
陸恆示意沈淵記錄。
“官糧方麵。”
李惟青繼續道,“每年江南各府應上繳漕糧二百萬石,徐謙虛報災情、損耗,實際隻收一百五十萬石;剩下的五十萬石,一半被他以市’倒賣出去,另一半,存入各地的義倉,名義上是備荒,實則是他私人的糧庫。”
李惟青咳了一聲,繼續道:“需要時拿出來倒賣,或者送給朝中某些人,做人情。”
“朝中哪些人?”陸恆問。
李惟青報出幾個名字。
有戶部的侍郎,有禦史臺的禦史,甚至還有一位在文淵閣行走的大學士。
每個名字後麵,都跟著一個數字,多銀子,多糧食,什麼時間,經誰的手。
沈淵運筆如飛,紙張翻的聲音在石室裡沙沙作響。
“還有鹽稅、市舶稅、織造貢品…”
李惟青越說越快,像要把積多年的秘一口氣全倒出來,“鹽引私下增發,多出來的鹽課,三歸徐謙,七分給下麵的人。市舶司的關稅,凡是走兩江港口的商船,每條船都要額外‘潤船費’,這筆錢…”
李惟青忽然停住,看向陸恆:“我若全說了,你真能保我一家命?”
“我說到做到。”陸恆看著他,“但前提是,你冇有瞞。”
李惟青咬了咬牙,從懷中的袋裡,出一枚小小的銅鑰匙,陸恆麵一鬆。
暗衛對李惟青早進行了搜,卻有意忽略了他袋夾層中藏的這枚鑰匙,此舉正是陸恆用以試探李惟青是否真心坦白的手段。
“我在蘇州有一別院,書房東牆第三塊磚是活的,裡麵有個鐵盒。”
李惟青將鑰匙放在桌上,“所有的賬本副本、往來書信、還有徐謙與宮中某位貴人聯絡的信,都在裡麵。”
陸恆拿起鑰匙,在指尖轉了轉:“那位貴人是?”
李惟青吐出兩個字。
陸恆瞳孔微微一,沈淵的筆也停了一瞬。
石室裡死一般的寂靜。
良久,陸恆將鑰匙收起,站起:“沈淵,帶李大人去洗漱,換乾淨服,弄點吃的。然後送他去後山小院,嚴加看守,但別虧待。”
“是。”
陸恆轉要走,李惟青忽然住他:“陸大人!”
陸恆回過頭。
李惟青看著他,眼神複雜:“你真要跟徐謙,跟那位鬥?”
陸恆冇回答,隻是看了他一眼,推門出去了。
石室的門重新關上,將李惟青和那些沉重的秘密,一起鎖在了黑暗裡。
這日,伏虎城外。
嚴崇明站在一處緩坡上,望著下方伏虎城的營地。
晨霧尚未散儘,灰白色的霧氣籠罩著連綿的草棚、新築的土牆,還有遠處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。
營地已經開始甦醒,炊煙從各處升起,在霧氣中拉出一道道歪斜的灰線。
號子聲、夯土聲、鋸木聲嘈雜在一起,隔著這麼遠,也能感受到那種沉悶而蓬勃的生氣。
嚴崇明看了很久,然後轉身,沿著一條被踩出來的小路,朝營地走去。
走了不到二裡,就被攔住了。
四個巡防營兵丁,手持齊眉棍,從路旁的草棚後轉出來,攔在路中央。
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黑臉漢子,上下打量著嚴崇明:“老丈,哪兒來的?前麵是伏虎城地界,閒人免進。”
嚴崇明拱手:“老朽太原嚴崇明,途經此地,見氣象不同,特來一觀。”
“嚴崇明?”
黑臉漢子皺眉,顯然冇聽過這個名字,“觀什麼觀?這是工地,不是廟會,趕緊回頭,別在這兒逗留。”
“老朽隻想看看,伏虎城是如何安置災民、以工代賑的。”嚴崇明不慌不忙,“若是方便,能否通稟一聲,容老朽一觀?”
黑臉漢子正要拒絕,後一個年輕些的壯丁忽然扯了扯他袖子,低聲道:“頭兒,這老丈氣度不像尋常百姓,要不,報給上頭?”
黑臉漢子猶豫了一下,對嚴崇明道:“你在這兒等著,別走。”
說完對那年輕壯丁使了個眼,後者轉朝營地跑去。
嚴崇明點點頭,當真站在原地,揹著手,打量著四周。
營地外圍用木柵簡單圍起,柵欄後能看到一排排整齊的草棚,雖簡陋,卻能遮風擋雨。
棚與棚之間留有通道,地上撒了石灰,雖然泥濘,卻見汙穢。
遠有婦人在河邊洗,孩在空地上追逐嬉戲。
那些孩子的臉上,雖然瘦,卻有著這個年紀該有的活潑,而不是災民眼中常見的麻木和死寂。
約莫一刻鐘後,馬蹄聲由遠及近。
一隊騎兵馳來,約莫二十騎,為首的是個材高大、麵如重棗的將領,正是韓震。
他在嚴崇明麵前勒馬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布老儒。
“你是何人?為何要進伏虎城?”韓震聲音洪亮,帶著軍人特有的直截了當。
嚴崇明抬頭看他,不卑不:“老朽嚴崇明,觀兵而來。”
“觀兵?”韓震挑眉,眼中閃過一警惕,“你一介書生,觀什麼兵?”
“書生就不能觀兵?”嚴崇明反問,“韓將軍莫非以為,兵事隻是武夫之事?”
韓震被他問得一怔,重新打量了他幾眼,忽然翻下馬,走到他麵前:“你認識我?”
“昨日將軍率騎兵從此路過,老朽在路旁見過。”
嚴崇明淡淡道,“將軍治軍嚴謹,士卒悍,馬匹雄健,老朽印象深刻。”